孟君仍推辞不肯接。一丸十两,这一瓶怕是得上百两。如果自己有钱付给他,收下倒也无妨。自己没钱,收一个老人家上百两的东西,她受之有愧。
李闻白横插过来,把那瓶药从老大夫手里接过来,塞回自己怀里。
“我替她收着,谢谢老大夫。”
老大夫连连点头:“好好好,就该这样。”
李闻白收了药还要提条件:“她背可以,但不许她动笔。她手不能累着。”
老大夫连连点头:“成成成!你说,我记!我记!”
他说着就要找纸笔,孟君拦住他:“您还得给我们研究解毒的方子。”她看了一眼阿寿,问道:“他会写字吗?”
老大夫摆手:“他识得药名,字只会几个简单的。”他看向李闻白:“这位壮士……”
李闻白还没表态,老大夫目光落在他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刀,犹豫了一下:“壮士的字……怕是不太好认。”
李闻白脸一黑。
老大夫忽然一拍大腿:“我那孙子!在镇上的书院念书,字写得好!我这就叫人把他喊回来!”
他扬声朝后堂喊:“晏寅娘!去书院,把晏寅叫回来!十万火急!”
后堂应了一声,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了出来。
这人是晏老大夫的儿媳妇,也是孙子晏寅的娘。
分别见礼后,晏寅娘出了药铺。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眉目清秀,透着一股少年人的朝气。
他一进门,先四下一扫,见铺子里好好的,没有半分出事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急道:“阿爷!娘说十万火急,我还当您……您叫我回来做什么?”
晏大夫眉开眼笑:“晏寅!快来!阿爷给你找了个好差事,默方子!这位阿嫂的脑子里的方子,金贵得很,你字写得好,来替她抄!”
晏寅脸上的急切,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阿爷:“抄方子?您十万火急把我从书院叫回来,就为让我替人抄方子?”
“这方子可不一般……”
“我不抄!”晏寅头一偏:“阿爷,我念书,是为天下人读书,将来是要考功名、做大事的。这些草根树皮的方子!让阿寿抄不就行了?我不干。书院里先生正讲《孟子》,我还得回去听讲呢!”
“你!”
晏大夫气得胡子直翘,抄起桌上的脉枕就要打。
“你个混账东西!没有草根树皮,你三岁那年发烧,是谁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晏寅绕着桌子躲,也不甘示弱:“本来就是嘛……读书人,哪有天天跟草药打交道的……”
“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就不生病?读书人就不用吃药?”老大夫追得气喘吁吁。
李闻白靠在门框上,凉凉地补了一句:“小伙子有志气。治国平天下,确实比抄方子有出息。”
晏寅一听,更得意了,挺了挺胸。
晏大夫更气了:“你、你还帮他说话!”
孟君瞪了李闻白一眼。李闻白摸了摸鼻子,闭嘴了。
她上前一步,拦住要打人的晏大夫,又转向晏寅,温声道:“这位小公子,你方才说,读书是为天下人读书。这话,我听过一句极好的,叫‘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晏寅一愣,脱口道:“这是横渠先生的四句教。”
孟君点头:“你既知道这四句,那我问你,‘为往圣继绝学’的‘绝学’,是从哪来的?”
晏寅犹豫:“……书上?”
孟君摇头:“绝学,就是快要断了,快要没了的东西。有的绝学在经史里,有的在医书里,有的在农书里,还有的在匠人的手里。它们本是一部一部地传下来的。但一场战火,一座藏书楼烧了,就断一部;一位老大夫走了,没人接着,又断一部。断着断着,就成了绝学。”
她看着他:“你阿爷行医三十年,这一身的本事,要没人接着传下去,也会成为绝学。”
晏寅眨眨眼睛,若有所思。
孟君没有停,继续道:“你说你为天下人读书,那我问你,天下人病了,谁来治?”
晏寅一愣:“有大夫啊。”
“大夫没有方子,怎么治?你读《论语》,可知‘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孔子先问人,不问马。可见在圣人眼里,人命最重。你读圣贤书,却看不起救命的医术,这不是读反了吗?”
晏寅望着她,眼中带着再多说一点的期盼。
孟君如他所愿,没有停:“你可知范文正公说过,‘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良相治国,良医治人,都是救人。你觉得抄方子委屈,可你知道这些方子,每一张能救多少人命吗?你抄一遍,往后就有更多大夫会用,就有更多人能活下来。这比你在书院里空喊‘治国平天下’,实在多了。”
晏寅垂着头,半晌没说话。
孟君本想就此作罢,一转头,看到晏大夫也用“再多说一点”的眼神望着她。
她只好再说一句:“你说你为天下人读书。眼前就有一个能救天下人的机会,你却不肯抓住。你读的那些圣贤书,岂不是白读了?”
这句说完,晏大夫竟亲自搬了张椅子过来,请她坐下。
晏寅攥着长衫的下摆,不说话。
过了一会,他低声道:“我……我不知道阿爷的药方这么要紧。我总觉着,学医是埋着头在药铺里打转,比不上读书光鲜……”
孟君摇头:“学医怎么不读书了?医书也是书。《伤寒论》《千金方》《本草纲目》,哪一部不是千古文章?你阿爷开的每一味药,背后都有一部书撑着。你一边抄方子,一边认药,一边读书,三样一起长进,比你在书院干念《孟子》强多了。”
晏寅听了,站在原地,怔怔地想了好一会儿。忽然,他整了整衣襟,朝孟君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先生说的是。是晏寅浅薄了。”
孟君被他这一句“先生”叫得有些怔住,随即笑道:“我不是先生。我只是个背书的。”
“您就是先生!”
晏寅一脸倔强,说完便转身去寻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