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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食味长安 > 第九十五章 开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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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缸的前一天,杏娘几乎一整天都待在货栈里。

大缸已经被封了一个多月了。她从入缸那天开始就在缸沿上画线,到今天为止,画了整整四十九道。

四十九天,从冬天守到了春天,从一缸生豆子守到了一缸熟酱。

杏娘在缸前面蹲下来,没有急着揭盖,先伸手摸了一下缸壁。

缸壁的温度稳定,不冷不热,跟周围空气的温度差不多了。

这说明发酵已经完全停止了,酱已经熟透了。

杏娘又把耳朵贴在缸壁上听了一会儿——没有气泡破裂的声音,里面安安静静的。

杏娘深吐出一口气,然后揭开了盖子。

一股浓郁醇厚的酱香扑面而来,比上次打开的时候更加深沉。

如果说上次的香味还在往外冒,这次的香味已经收进去了,变得沉稳内敛。

好的酱就是这样,香气不往外炸,而是往里收,闻着不冲,但越闻越想闻。

她低头往里看——酱色深褐发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酱油,在光线下面闪着油光。

她用木筷伸进去轻轻搅了一圈,阻力很小,酱料绵软顺滑,像绸缎一样。

她挑起一点放在碟子里,对着光看了看——酱汁浓稠透亮,颜色均匀,没有分层,没有任何杂质。

杏娘舔了一点,闭上眼睛慢慢品。咸味醇正,鲜味饱满,豆子的香气和发酵产生的酯香融合在一起,在舌头上慢慢化开,后味悠长。

这不是辣酱那种一入口就让人记住的味道,但它是那种让人吃了还想吃的味道。好酱不争第一口,争的是最后一口。

杏娘放下筷子,盖上盖子,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成了。

这缸酱,从泡豆子、蒸豆子、拌面粉、入缸发酵,到今天,四十九天,每一步她都没有马虎。

每一天她都来货栈看,每一天都在缸沿上画一道线。

有时候忙完了铺子里的事已经很晚了,她也要点着油灯过来看一眼再回去睡觉。

现在它终于成了。她伸手在缸沿上按了一下,像是跟它道了个别——这是最后一次以没开封的状态摸它了。

明天之后,缸里的酱就会被舀出来装进小坛,这口大缸又会空下来等着下一批酱。

杏娘站起来,腿蹲得有点麻了,但她没在意。

她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口大缸,脸上不自觉地带着笑。

明天一早,她就来开缸。

第二天,杏娘天没亮就醒了。她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干脆起来洗漱。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就到了货栈。

杏娘带了几样东西:一个干净的陶盆,一个木勺,几块干纱布。开缸需要把酱从大缸里舀出来,装到小坛子里,每一步都要干净利落。

她打开货栈的门,光线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墙边那排缸坛上。

大缸、两个辣酱坛子,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她走到大缸前面,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跟它打了一个招呼。

然后她揭开了盖子。

酱香在那一刻爆发出来。

不像之前打开时那种沉稳收敛的香气,开缸的这一刻,积蓄了一个多月的香味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一下子涌了出来。

整个货栈都充满了浓烈的酱香,浓郁得几乎是固体。

杏娘站在缸前面,被那股香味迎面扑了一下,忍不住深吸了一口。

香味顺着她的鼻腔钻进去,又厚又暖,带着豆子发酵后的那种深沉回甘。

她低头看着缸里的酱,深褐色的酱面上泛着一层油光,在晨光里闪着润泽的亮色。

她用木勺轻轻撇开表面那层浮油,下面露出更加细腻的酱体,颜色均匀,质地绵密。

杏娘用木勺舀了一勺起来。

酱汁顺着勺沿缓缓流下,拉出一道丝滑的弧线,落在酱面上之后慢慢摊开,跟下面的酱融在一起。

她看着那个过程,心里觉得稳当——好的酱就应该是这样的,挂勺、拉丝、融得均匀。

杏娘又舀了一勺举高了看,酱汁在勺面上闪着油亮的光泽,稠而不腻,顺着勺沿缓缓地往下淌。

杏娘把勺里的酱倒进准备好的陶盆里,又舀了一勺。

一勺一勺,慢慢来,不急。

每一勺她都很小心,不把缸底的沉淀搅起来。

好的酱都在上面,底下的渣子不能混进去。

她弯腰低着头,手臂稳稳地操作着,一勺接一勺,节奏很均匀。

装了半盆之后她直起腰歇了一口气,看着盆里那些油亮的酱,觉得这几天的紧张都有了着落。

杏娘又蹲下来继续舀,直到把面上的酱都装完了,才放下勺子。陶盆装得满满的,深褐色的酱在盆里微微颤动,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缸底还剩一些底料,那些她打算回头再处理。她弯腰搬起陶盆,感受了一下分量——足有四十斤,够装两坛了。

杏娘把大缸里的酱一勺一勺舀出来,装了满满两小坛。

两个坛子都是她提前洗好晾干的,坛口擦得干干净净。

她把酱装进去之后,用木勺把表面抹平,然后在坛口封了一层油纸,再用绳子扎紧。

封好之后她又在坛沿上添了水,确保密封完好。

第一坛原味酱。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坛不大,但装得实实在在的,每一勺都是她亲手舀进去的。这坛酱要从这里搬到铺子里,摆在柜台上,卖给顾客。

杏娘用抹布把坛身擦了一遍。

坛面上有一点之前留下的水渍,她擦干净之后又看了看,觉得还不够整洁,又擦了一遍。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写好的红纸条,贴在坛身上。

红纸条上写着三个字:杏娘酱。

这是她昨天晚上就写好的。字写得还是不好看,但贴在坛子上,跟招牌上的字对得上。她贴好之后又退后看了看——红纸黑字,在深色的陶坛上格外显眼。

第二坛封好之后,她做了一样的处理——擦干净、贴红签、检查封口。两坛原味酱并排放在一起,红签对着同一个方向,看起来整整齐齐的。

杏娘又检查了一下旁边的两个辣酱坛子。

第二批辣酱已经在坛里发了几天了,状态稳定,香气也在慢慢出来。

她蹲下来凑近了闻了闻坛沿边的气味——有发酵的味道,但不冲,说明进度正常。

她又伸手在坛壁上摸了摸,温度刚好,没有发烫,发酵没有出问题。

杏娘估算了一下时间,再过七八天就可以开封了。

到时候辣酱和原味酱一起卖,铺子里的货品就丰富多了。

两样酱摆在柜台上,顾客可以选,也可以两样都买。

她把货栈收拾干净,把工具归位,然后弯腰抱起一坛原味酱,往外走。

坛子不大不小,抱在怀里温温沉沉的,像是抱着一团踏实的东西。

杏娘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从货栈到铺子这段路她每天都要走好几趟,但抱着自己做的酱走这条路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以前是来来回回地折腾,现在是把自己做出来的东西送到前面去。

杏娘把两坛原味酱都搬到了铺子里。

一坛放在柜台上,一坛放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

杏娘又把辣酱坛子也搬了一坛过来,摆在原味酱旁边。

柜台上一字排开——原味酱、辣酱、贴着红签的坛子,看着像那么回事了。

杏娘站在柜台后面,抬头目光掠过门头上的招牌,又低头瞥了一眼面前的三坛酱,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她想了想,从厨房里拿了一个小碟子,挑了一点原味酱放在碟子里,摆在柜台角上——这样路过的行人能看到酱的颜色和质地,闻到的香味也能把人引进来。

刚摆好没多久,就有人推门进来了。是隔壁卖布的大婶。

“杏娘,今天有什么酱卖?“

杏娘指了指柜台上的两坛:“原味酱今天刚开缸,辣酱之前就有了。“

大婶凑到坛子前面,低头闻了闻:“这个香。跟辣酱不一样。“

“原味的,主要是豆子发酵的香味。不辣,但是下饭。“杏娘打开坛盖,用木筷挑了一点放在碟子里递过去,“你尝尝。“

大婶接过来尝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好吃。这个多少钱一斤?“

“二十五文。“

“给我称两斤。“

杏娘拿起木勺,揭开坛盖,从坛里舀出酱来装进干荷叶里。

她的手很稳,每一勺的分量都控制得很好。

称好之后用绳子扎好,递给大婶。大婶接过酱,又扫了一眼柜台上的招牌,笑着说:“现在招牌也有了,酱也有了,你这铺子算是齐了。“

大婶走了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

有的是被招牌吸引进来的,有的是老周介绍来的,有的是路过的时候闻到了酱香味。

还有一个人是附近巷子的住户,说早上开门就闻到一股香味,顺着味道一路找过来的。

杏娘一一招呼,不慌不忙。有人问酱是怎么做的,她就大概说一遍;有人问辣酱和原味酱有什么区别,她就分别打开盖子让人家闻;有人只是进来看看,她也笑着说随便看。

每来一个人,她都会先挑一点让人家尝尝,再问要不要买。

大部分尝过的人都买了,少的买半斤,多的买两三斤。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周来了。他进门就吸了吸鼻子:“今天这味道不一样啊。“

“原味酱今天开缸了。“

杏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打开原味酱的坛盖。

老周凑过去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尝了尝,咂了咂嘴,然后说了一句话:“以后我每个月都来买一斤。“

杏娘笑了,给他称了一斤。老周接过酱,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这酱,能做大。比西市那家酱铺子的还好吃,信我。“

杏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低头看了看柜台上的坛子,原味酱已经卖掉了大半坛,辣酱也卖出了一些。

铺子里还残留着原味酱和辣酱混合在一起的香气,门外偶尔有行人路过,抬头看一眼招牌,又低头看一眼柜台上摆着的酱坛子。

她伸手把坛子往前挪了半寸,让它们摆得更整齐一些。

她又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杏娘酱“三个字上,心里觉得笃定。

上午卖掉了大半坛原味酱,照这个速度,第一坛原味酱四五天就能卖完,到时候货栈里还有一坛备着的。

今天头一天开张,这个成绩已经比她预想的好多了,算是开了个红红火火的好头。

她伸手又在坛沿上摸了一下——坛壁是凉的,里面的酱还是温的,隔着陶器传过来一点暖意。

铺子门口的光已经斜了,“杏娘酱“三个字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对面墙根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