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刚透亮,夏晚絮便醒了。
她起身下床,月红听见动静,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小姐,您怎么不多睡会儿?”
月红将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
夏晚絮接过帕子擦了脸,“睡不着。对了,秋水她们那边……”
“小姐放心,奴婢昨晚就吩咐下去了,那些新嫁娘用的鞋子荷包,奴婢画了样子给秋水和春水,让她们做了。秋水手倒是巧,绣的并蒂莲还挺像样的。”
“那就好。”
夏晚絮坐到妆台前,月红拿起梳子替她慢慢梳理长发。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隔着帘子,香屏的声音响起来:“大小姐起了么?”
月红掀帘出去,不多时折返,面上已经带了几分不虞:“小姐,香屏说,夫人让您从今日起,每日都要去福荫堂请安。”
夏晚絮眸色微微一凝。
香屏的声音又传了进来,“大小姐,夫人说了,您马上就要嫁去北安王府了,王府是规矩森严的皇亲宗室,夫人得好好教您规矩才行。您从靖安侯府回来后,都未去给夫人请过安,实在不像样。从今日起,每日早上都要过去,好生跟着夫人学规矩。”
月红咬着唇看向夏晚絮,目光里满是不满。
夏晚絮放下梳子,神色平静。
王氏是因为没能从王府的聘礼里捞到半点好处,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趁着她出嫁前这半个月,便要从规矩这一块拿捏她,好好折腾她一番。
如今夏晚宁进东宫已是板上钉钉的事,王氏自然没什么把柄可让她再拿捏了。
夏晚絮垂下眼帘,声音清淡:“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香屏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便远去了。
月红这才忍不住开口:“小姐,夫人倒是会挑时间立规矩。您正忙着准备出嫁的事,她偏偏这个时候折腾您,摆明了是心里不痛快,拿您出气呢。那一抬抬的聘礼可是进了咱们院里,她连根针都没摸着,她能甘心么?”
夏晚絮站起身,语气平淡:“她心里那口气总要有个出处,让她折腾便是。那些鞋子荷包之类的物件,你让秋水和春水做就好。嫁衣王府已经送来了,我们不用自己绣嫁衣,倒也不必为这些事忙什么。”
月红上前替她系好衣带,道:“那小姐总得吃过早膳再过去吧?还不知道夫人要给您立多久的规矩呢,万一饿着肚子站一上午……”
“不用。”夏晚絮打断她,抬手理了理衣襟,“现在就过去,免得她等久了找茬。我若拖拖拉拉迟了,她更有话说了。”
月红虽不情愿,却也知道小姐说得在理,便不再多劝。
主仆二人出了妍玉院,沿着回廊朝福荫堂的方向走去。
福荫堂里,正房的门敞着,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飘了出来。
夏晚絮在门口站定,隔着门帘便听见里头传来夏晚宁娇声娇气的声音:“娘,这馄饨馅儿调得真好,您也尝尝。”
丫头通报后,出来让夏晚絮进去,于是她迈步走了进去。
正房里,王氏和夏晚宁正坐在圆桌前用早膳。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燕窝粥冒着热气,肉包子白胖松软,馄饨汤清味鲜,碟子里还搁着馅饼,另有五六碟精致可口的小菜,码得齐整好看。
王氏端着碗,正低头喝粥,夏晚宁坐在她身侧,手里捏着一只小银勺,正舀着馄饨汤喝。
听见脚步声,母女二人同时抬起头来。
夏晚宁的目光落在夏晚絮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阴毒之色,像是恨不得将她的皮肉都剜下一块来。
夏晚絮视若无睹,只走到桌前,对着王氏微微屈膝,声音平静:“夫人。”
她把姿态放得端正,礼数做足,不让王氏有任何挑刺的由头。
出嫁在即,这半个月她不想与王氏硬碰硬,免得节外生枝。
王氏放下粥碗,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目光冷淡地扫了她一眼,随即开口道:“你就要出嫁了,王府不比寻常人家,规矩森严。你嫁过去之后,是要日日伺候王爷用膳的,你得学学如何布菜。我先看看你手稳不稳、眼力见儿够不够。来,站到我身边来,替我布菜。”
夏晚絮面上不动声色,站起身来,走到王氏身侧。
香屏立刻递了一双干净的银箸过来。
夏晚絮接过筷子,垂着眼,等着王氏吩咐。
夏晚宁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她捏着小银勺,慢悠悠地搅着碗里的馄饨汤,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王氏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桌上那几碟小菜,最后落在了那碟虾仁上。
她没说话,只抬眼看了夏晚絮一眼,又低头看了那碟虾仁一眼,意思再明显不过。
夏晚絮看在眼里,却像是没有领会,伸筷夹了一块黄瓜,放进了王氏的碗里。
王氏脸色顿时一僵。
她抬眸瞪着夏晚絮,声音冷了几分:“你没看见我看的是什么?”
夏晚絮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之色,语气带着几分无辜:“夫人看的,难道不是黄瓜吗?”
王氏被她这话一噎,腮帮子紧了紧,咬着牙道:“我看的是虾仁。”
夏晚絮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夫人看的是虾仁。”
她说着,将筷子转向那碟虾仁,在碟子里挑来挑去,翻来覆去地拨弄,像是在仔细挑选一般。
碟子里的虾仁被她拨得七零八落,半晌也不见她夹起一只来。
王氏看着那碟虾仁被她拨来拨去,心里那股火气终于压不住了,“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你挑什么挑?”
夏晚絮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总得挑块好的给夫人吧?总不能让夫人吃了不好的,回头又说我伺候不周。”
王氏气得胸口微微起伏,声音里已经带了明显的怒意:“夏晚絮,你是不是不乐意我给你立规矩?”
夏晚絮神色如常,“我看倒是夫人不乐意我伺候夫人。一大早的生这么大的气,不宜养生,还请夫人消消气。”
月红站在门边,低着头,紧紧咬着嘴唇,憋着笑。
她家的这位小姐,如今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噎。
夏晚宁嗤笑一声,放下手里的银勺,目光讥诮地看向夏晚絮:“夏晚絮,你可真会颠倒是非。明明是你不乐意伺候我娘,觉得委屈,又知道这是尽孝,不敢不做,却反口说是我娘不乐意你伺候。你装什么无辜?”
夏晚絮转眸看向她,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我实在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要不二妹妹做给我看看?毕竟二妹妹要嫁进东宫,除了伺候太子,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也是要尽心伺候的。想必二妹妹已经学会了如何伺候人,夫人才不让你学的了。”
夏晚宁被她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瞪着眼睛看着夏晚絮,一脸恼怒。
王氏看在眼里,心里也堵得慌。
今日若是让夏晚絮继续布菜,这个死丫头必定还会继续找茬,绝不会让她们母女安生用膳。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口那股翻涌的怒意生生压了下去,冷声道:“行了,你不用布菜了。去耳房沏壶茶过来。”
她偏过头,朝站在门口的卫妈妈抬了抬下巴:“卫妈妈,带她去耳房。”
卫妈妈连忙应声,快步走到夏晚絮面前,面上带着几分例行公事般的恭敬:“大小姐,请随奴婢过来。”
夏晚絮平静地放下手里的银箸,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便跟着卫妈妈走出了正房。
耳房就在正房隔壁,门一推开,一股淡淡的茶叶香气便飘了出来。
屋里陈设简单,靠墙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搁着青瓷茶壶、白瓷茶盏,还有几个茶叶罐。
桌角放着一只铜壶,壶嘴正冒着氤氲的白气,热水显然已经烧好了。
卫妈妈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只抬了抬下巴:“大小姐,里头有茶叶,有热水。您看着办吧,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奴婢。”
夏晚絮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没有作声,抬步朝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