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也是做过皇后的,自然也知道在这个位置上,注定手上不可能干干净净的。”
皇后心口猛地一沉,屈膝在榻边坐下,垂首恭顺应道:“母后教诲,儿臣谨记。”
寝殿内静悄悄的,药香淡淡萦绕,窗外的晨光透过窗纱,柔和落在太后略显苍白的脸上。
高热一场,耗去她大半精气神,往日里那双沉稳锐利的眸子,此刻蒙上一层深深的倦意,只是望向皇后的时候,依旧清明。
“不……哀家想说的是……别到老了后悔。”
太后轻轻喘了口气,“方才云苒在此,哀家特意支她回去。一则是小十二定然已经在王府寻她,二来,有些心里话,哀家只想单独同你说。”
皇后抬眼,满眼疑惑:“母后?”
“难道你不想知道,哀家是如何成为皇后乃至太后的吗?”
皇后立刻闭了嘴,她当然想知道,先帝是如何一个冷心冷情的帝王,她的家族早就告知给她了,可先帝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任皇后,即便这个皇后母家不显赫。
夏嬷嬷立在一旁,安静垂着头,耳尖微微一动,却一言不发。
“当年哀家与阿鸢,情同手足,一同入府相伴还是皇子的先帝。”太后的声音轻轻飘在空气里,满是怅然,“阿鸢才情样貌样样出众,先帝心中最初的人,原是她,是哀家一时私心,做了错事,间接害得她香消玉殒,这么多年,哀家身居太后尊位,荣华加身,可每到夜深,心中的愧疚从来没有断过。”
皇后听得心头巨震,这件秘闻,她从来没有听过一星半点。
“穗敏不知从何处查到这件旧事,离宫之前,她来找哀家,怨我没有替她求情。”
“可这件旧事,和穗敏长公主又有什么干系?”皇后忍不住出声询问。
太后缓缓闭上眼:“阿鸢,便是穗敏的生母。”
一句话落下,皇后惊得几乎屏住呼吸,怔怔看着榻上的太后。
她万万没有想到,穗敏长公主竟是太后所害的阿鸢所生。
“那这位阿鸢是先帝的哪位妃嫔?”皇后轻声问道。
“元妃,齐敏。”太后沉声道。
皇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她当然知道这位先帝的妃嫔,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位元妃,当年先帝刚登基不久,元妃逝世,甚至都来不及从府里接到宫里。
但元妃依旧被封为元妃,取元字为封号,足以证明先帝当年有多看重这位妃子。
并且还是以贵妃之礼安葬,只是从未听说元妃竟留下了一个女儿。
也可能是先帝不想提,难怪先帝从不看重后宫女人,只是将她们当成平衡前朝的工具。
太后语声苦涩,“哀家本以为此事可以永久掩埋,穗敏一辈子都不会知晓身世,没想到,她终究查到了全部真相。她所有的怨恨,全都是冲着哀家而来。”
皇后怔然良久,心中万千思绪翻涌。
难怪穗敏长公主落败被贬,临走前还要面见太后,一句话便将太后气到高热晕厥。
“她恨哀家,觉得是哀家夺走她母亲一生,也夺走本该属于她母亲,属于她的荣华。”太后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沉静,“哀家如今不奢求她能够谅解,只是希望,她去往城郊旧院之后,不要再继续搅动朝堂与后宫的风波。”
“母后,那这件事……要不要告知陛下?”皇后低声问道。
太后轻轻摇头:“不必了。先帝早已驾崩,阿鸢也逝去多年,往事再翻出来,只会掀起更大的风浪。穗敏已经被贬出皇宫,只要她安分度日,这段旧事,便让它就此尘封。”
她话锋一转,重新看向皇后,神色郑重起来:“哀家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人心算计,永远没有尽头。就算得到想要的权位,若是手上背负太多亏欠,往后几十年,夜夜都要受良心煎熬,十二皇子之事,莫要再任由母族步步紧逼。”
皇后郑重俯身行礼:“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罢了。”太后摆摆手道:“这一生,哀家活得也够本了,不想死的时候,也要看着这小小的一方之地。”
“皇后,安排一下,哀家想去白马寺清修。”
皇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母后!您说什么?!”
皇后定了定神,连忙柔声劝阻:“母后,您大病初愈,身子尚且虚弱,万万经不起寺庙清苦孤寂!再者您身为一国太后,高居尊位,岂可离宫清修?于礼不合,于规不容,传出去朝野动荡,天下百姓也会议论皇室!”
她急声劝罢,又小心翼翼问道:“母后想去白马寺静养几日散心,儿臣可以安排宫人随行伺候,可清修一事,万万不可。不知母后……想清修多久?”
太后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锦被纹路,沉寂良久,缓缓吐出一句轻飘飘,却震得皇后心神俱裂的话。
“余生。”
“哀家这一去,死也不回来了。”
皇后瞳孔骤缩,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母后!”
“待哀家百年之后,不必送入皇家陵寝,不必配享先帝香火。”
她望着殿外遥遥天际,眼底是彻底的放空与解脱。
“寻白马寺后山那片青竹林,简简单单立一方薄棺,一抔黄土,掩尽余生所有罪孽。”
皇后眼眶瞬间泛红,屈膝跪地,声音发颤:“母后!万万不可!您是大景太后,身份尊贵至极,怎能草草葬于山野竹林!这万万使不得!”
立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夏嬷嬷,此刻再也绷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连连叩首:“娘娘!奴婢求您!求您三思!”
“娘娘半生辛苦,半生尊贵,何苦要如此折辱自己!清苦赎罪之事,奴婢替您来做,罪孽奴婢替您担!您留在宫中安享晚年就好!”
太后看着陪伴了多年的夏嬷嬷,眼底掠过一丝柔软,却依旧心意决绝。
“哀家去白马寺,本就是孤身赎罪,你跟着去,又是何苦?留在宫里,皇帝不会亏待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