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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藏在她身上的账

苏婉柔那句话落下,审房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不是旧院。

是你。

沈明姝站在原地,指尖一点点收紧。

青枝脸色白得吓人。

“什么叫在姑娘身上?你把话说清楚!”

苏婉柔却闭上眼,不再开口。

她像是把最后一枚筹码丢出来后,忽然松了力气,整个人瘫坐回椅上。

谢惊寒冷声道:“带下去,严加看守。”

差役上前押人。

苏婉柔被拖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沈明姝一眼。

那眼神很怪。

像怜悯,又像嫉妒。

“沈明姝,你真以为你母亲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她只是知道,活人会变,账会被烧。”

“只有你,她赌他们不敢毁。”

沈明姝眸光微沉。

差役把苏婉柔带走,审房门重新合上。

陆怀瑾仍站在案边,脸色惨白,像连呼吸都不稳。

方才苏婉柔说的那盒安神香,已经把他钉死在原地。

他不是主谋。

可那盒香,是他亲手送进沈家的。

沈明姝没有看他。

她现在连恨他的时间都不想给。

谢惊寒走到她身侧。

“先回沈宅。”

沈明姝点头。

青枝扶她上马车时,手都在抖。

“姑娘,苏婉柔是不是胡说?夫人怎么会把东西藏在您身上?”

沈明姝垂眸,看着自己掌心。

她也不知道。

母亲病重那段日子,她日日守在床前。

若真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她不该毫无印象。

可苏婉柔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一句。

兰姑姑主动被抓,也绝不是为了送死。

马车疾驰回沈宅。

一路上,谢惊寒骑马在侧,神色比平日更冷。

沈明姝掀开车帘一角,低声问:“谢大人觉得,兰姑姑为何主动现身?”

“她被追得无路可走。”

谢惊寒道。

“但她既没逃出京,也没毁掉沈宅旧院,说明她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

沈明姝道:“她想用我找?”

谢惊寒看了她一眼。

“或者,她想确认你知不知道。”

沈明姝放下车帘,心慢慢沉下去。

沈宅灯火未灭。

母亲旧院外,大理寺差役和沈家护院守得严严实实。

兰姑姑被关在书阁偏房。

沈明姝进去时,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妇坐在椅上。

她头发花白,穿着灰色宫装,手腕被绑,神色却很平静。

像是等了很久。

看见沈明姝,她抬起头。

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像。”

沈明姝走到她面前。

“像谁?”

兰姑姑笑了笑。

“像你母亲。”

青枝气得眼睛都红了。

“你也配提夫人?”

兰姑姑没有理她,只看着沈明姝。

“苏婉柔已经说了?”

沈明姝道:“她说,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在我身上。”

兰姑姑眼底微微一动。

“她倒是聪明,知道拿这个保命。”

谢惊寒冷声道:“你若想保命,也可以说。”

兰姑姑看向他。

“谢大人,老奴进沈宅时就没想着活。”

“那你为何来?”

沈明姝问。

兰姑姑沉默片刻,缓缓道:“来拿一样本该被毁掉的东西。”

“什么东西?”

“凤仪旧印账。”

沈明姝眉心一动。

兰姑姑继续道:“当年凤仪宫借沈家银,留下的不止一纸旧契。”

“还有一份内账。”

“账上记着,凤仪宫哪些银子入了宫,哪些转去了薛家,哪些被拿去填青州盐亏。”

“你母亲查到那份账,便等于握住了凤仪宫和宁国公府的命门。”

沈明姝冷冷道:“所以你们杀了她。”

兰姑姑摇头。

“想杀她的人很多。”

“老奴只是递过药方。”

这话轻飘飘的,青枝几乎要扑上去。

沈明姝抬手拦住她。

“月兰叶,也是你给的?”

兰姑姑没否认。

“归息散少量不致命,可若配月兰叶,便会让人一日日衰败。”

“沈夫人太警觉,寻常毒害不了她。”

“只能用她信的人送去。”

沈明姝指尖冰冷。

“陆怀瑾那盒安神香。”

“是。”

兰姑姑看着她。

“你母亲最后几日,其实已经察觉到了。”

“她让人查香灰,也让阿成去宁国公府讨债。”

“可惜,都晚了一步。”

沈明姝胸口像被钝刀慢慢割开。

她想起那几日,母亲总看着她,眼里有话。

可她那时只以为母亲病重,精神不济。

她甚至还安慰母亲,说陆家送来的香很好闻,能让她睡得安稳些。

原来那不是安稳。

是催命。

沈明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的声音已经稳住。

“你说东西在我身上。”

“到底是什么?”

兰姑姑目光下移,落在她腰间。

沈明姝今日戴着那半枚凤纹玉佩。

这枚玉佩,她入宫时用过。

也是母亲旧匣里留下的东西。

兰姑姑却摇头。

“不是玉佩。”

她抬了抬下巴。

“是你腕上的红绳。”

沈明姝一怔。

她低头看向右腕。

那是一条旧红绳。

多年过去,颜色早已暗了。

红绳上穿着一颗不起眼的银珠。

这是母亲病逝前几日亲手给她系上的。

那日母亲咳得厉害,却还是笑着说:“明姝,戴着,别摘。娘给你求的平安。”

她嫁入侯府后,被陆老夫人嫌这红绳不够端庄,几次让她摘。

她没摘。

和离那日,她带走账箱,也带着这条红绳。

原来母亲最后留给她的平安,不只是平安。

兰姑姑眼神幽深。

“沈晚棠真够狠。”

“她知道账房会被搜,旧院会被翻,玉佩会被盯,私印会被抢。”

“所以她把最要紧的东西,藏在亲生女儿腕上。”

“谁会想到,能让凤仪宫翻不了身的东西,会被做成一颗银珠?”

青枝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沈明姝慢慢抬手,指尖抚过那颗银珠。

这些年,她日日戴着。

却从未想过里面有东西。

谢惊寒走近一步。

“怎么打开?”

兰姑姑笑了。

“老奴不知道。”

“你不知道?”

“沈晚棠防的就是我们。”

兰姑姑声音发哑。

“她只留下过一句话。”

“明月归家,红线断时,旧账开。”

明月归家。

又是这句。

沈明姝低头看着腕上的红绳。

红线断时,旧账开。

她沉默许久,忽然抬手去解红绳。

青枝急道:“姑娘!”

沈明姝动作没有停。

红绳被她一点点解下。

因为戴得太久,绳结几乎缠死。

谢惊寒递来一柄薄刃。

“我来。”

沈明姝看他一眼,将手递过去。

他的动作很稳,刀锋贴着她腕侧划过,几乎没有碰到皮肤。

红绳断开的一瞬,那颗银珠滚落在沈明姝掌心。

珠身上,原本看不清的细纹忽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谢惊寒用针挑开。

里面掉出一卷比指甲还薄的金箔。

金箔展开,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最上方一行,是母亲的字迹。

凤仪旧账,若见此页,明姝已无退路。

沈明姝呼吸微微一滞。

金箔下方,是一串入账名录。

凤仪宫旧银十五万两。

薛家私库分走五万。

青州盐亏填补三万七千。

陆氏暗账过银两万。

兰芷殿药档换银八千。

最后一行,笔锋极深。

归息散方,月兰叶引,凤仪宫知,兰芷殿配,陆氏送。

证者:沈晚棠。

青枝哭出了声。

“夫人……”

沈明姝握着金箔,眼眶红了一瞬,却没有落泪。

母亲早就知道自己可能活不成。

所以把最锋利的一页账,藏在她腕上。

不是让她立刻报仇。

是让她活下去。

等到有一日,她真的无路可退,再把这笔账打开。

兰姑姑盯着金箔,眼神忽然变得近乎疯狂。

“果然在你身上。”

她猛地挣扎起来。

“毁了它!不能让它入大理寺!”

谢惊寒反手按住她肩头,声音冰冷。

“晚了。”

沈明姝将金箔慢慢折起。

她抬头看向兰姑姑。

“你方才说,你只是递过药方。”

“现在这页账上写着,兰芷殿配。”

“兰姑姑,你认不认?”

兰姑姑脸色惨白。

她忽然笑了,笑得又哑又绝望。

“认。”

“老奴认。”

“可沈明姝,你以为拿到这页账,就能让凤仪宫低头?”

“宫里的账,不是有证就能清的。”

沈明姝看着她。

“那就多清几次。”

兰姑姑笑声一顿。

沈明姝将断开的红绳握在掌心。

“我母亲把账藏了三年。”

“我不会让它再藏第四年。”

外头忽然传来更鼓声。

天快亮了。

谢惊寒封好金箔,低声道:“今日早朝,太后必会先发制人。”

沈明姝抬眼。

“那我便比她更早。”

青枝怔住。

“姑娘要做什么?”

沈明姝看向宫城方向,声音平静。

“敲登闻鼓。”

“告御状。”

“告凤仪宫,告宁国公府,告承恩侯府。”

“告他们欠沈家的银债。”

“也告他们欠我母亲的命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