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想着，明日便是与那王正大婚之日，算算时候，莫斯的商队也该是时候快要离开樊城了，今日总归是要回去与许灵运碰上一面的。
如今她是待嫁的新妇，也不好在外招摇走动，便带上素色帷帽，自后门溜了出去。
才走出半条街巷，沈黎脚步微顿。
不对。
她的直觉向来极准，确实有人跟着她。
是谁？王家的人？
怕她悔婚私逃，特意派人暗中监视？
倒是不像，若是寻常之人，她不会如此难以觉察。
“你还要跟我多久？”
沈黎驻足，抬手撩开垂落的轻纱。
四下无声，无人应答。
那道气息骤然收敛，沈黎瞬间半点也无法察觉了。
“还不出来么？”她又再次开口。
“我若不出现，你便打算这样嫁与那个无赖么？”
巷尾树影微动，那人便那样立在那里，眉眼间还凝着几分未散的寒意，一双深邃眼眸，正目光沉沉地锁着她。
果然是他，他不是走了么？走的那般决绝。
“江昼。”沈黎唤道。
“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江昼没再说话，猛地握上她的手腕，力道不小，攥的她微微发痛，沈黎下意识地想挣，却被他攥得更紧。
“江昼？”
她又唤了一声，带着几分试探。
江昼依旧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拉着她往前走，脚步又快又沉。
江昼恨自己明明心中有气，却又脚步却不听使唤，鬼使神差般就一路跟上了她。他想起裴澈曾私下与他说：“阿黎幼时的日子很不好过，性子又执拗，对人都藏着三分戒心，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宽让着她些。”
看看，连裴澈都知道，偏偏她好像全然不在意一般。
他气她明明那么聪慧，却又好像十分迟钝，气她明明还需要他，却一句挽留的话也不肯说，气她明明利用他，却又只用到一半，便放任他离开。
沈黎被他这么拉着走了半晌，直到行至一僻静无人的窄巷，她终于忍不住提高声调，用力挣动起来。
“江昼！你弄疼我了！”
江昼这才猛地回过神，手上的力道猛地松开。看着她腕间被攥出的红痕，却还是强装着冷淡，垂眸看着她，“所以呢，你就这样将我抛下了么？”
抛下？
沈黎当场一怔，下意识地想反驳。
不是他自己要走的么？她只不过是……只不过是不敢开口挽留罢了。
她抬头对上江昼的眸子，那神情，竟让她莫名想起了在宁州的那个雪夜。江昼自小长在那间棺材铺，最怕的大抵就是被人再次抛下吧……
心念及此，心底忽然一软。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声的辩解：“我没有。”
话音刚落，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怒喝：“好啊月娘，果然是你！”
王正方才远远瞥见一道身影酷似月娘，心下生疑，便悄悄尾随至此，没承想真撞破了眼前一幕，可叫他抓了个正着。
他快步冲进来，目光扫过江昼，这一眼心中妒火翻涌更甚。
这相貌，这气度，两人站在一起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竟敢在此私会野男人！”
王正怒道：“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失踪？你姐姐素娘定然也是跟着旁人跑了！一个个合起伙来，分明就是想骗走我王家的聘金！”
坏了！
沈黎暗叹，方才被江昼搅得没有注意，怎的竟叫他给跟了上来？这下可不好收场了……
“你们给我等着！我这就回去告诉我爹，看你们往后还有什么脸面立足！”
王正越说越激动，又见江昼静立一旁，全然不为所动，更是怒火中烧，竟扬手便朝着江昼挥拳打来。
不过瞬息之间，江昼随手一挥，王正便直挺挺摔倒在地，当场昏死过去。
你！”
沈黎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想去查看。
“不必看了。”
江昼语气平淡，“没个三两日是醒不过来了，便当给他个教训。”
“江昼！明日就是大婚之日！”沈黎气道。
她这新娘尚可顶替，可新郎呢？那杨管家不识得月娘，总归不会识不得自己的儿子吧！
“我来。”
江昼说罢，摊开手掌，掌心趴着一只通体莹白的小虫，正缓缓蠕动着。
“天丝蚕？你从何处得来这东西？”
沈黎几乎以为他是早有预谋。
这天丝蚕乃是一奇物，将其置于人脸之上，它便会游走吐丝，只需一炷香的功夫，便能织出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她低头看了眼地上人事不省的王正，二人身形倒是相差无几，只要不细细端详，应不会露出破绽。
沈黎轻叹一声：“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樊城背后，不知是什么妖魔鬼怪作祟，有江昼在，她悬着的心倒是安定不少。
见沈黎应下，江昼忽的又往前逼近一步，像是肯定般的追问：“所以你不想让我离开，对不对？”
沈黎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几步，脊背渐渐贴上冰冷的巷壁，再也无路可躲。她偏过脸，刻意避开他灼灼的目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琢磨着江昼那句问话，有些拿不准他的意思，眼下唯有江昼能顶替王正的身份，她自然不想他离开，可看他的神情，分明又不止于此……
见她缄默不语，江昼又微微俯身凑近，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低声唤她：“沈黎？”
沈黎深吸一口气，终于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开口：“对，我不想。”
只这几个字，便叫萦绕在江昼心头多日的阴霾，顷刻间尽数散了去。
……
“这天丝蚕做出面具果然逼真。”沈黎小心翼翼地将天丝蚕织出的薄面从王正脸上缓缓剥离。
那一层人皮面具通透细腻，五官轮廓尽数复刻得一模一样。
只是江昼的性子，叫他扮做那般纨绔，实在是有些难为他了，沈黎光是想想那画面，便感觉格外违和。
江昼覆在脸上的瞬息，那面具便与肌肤完美相融。
“怎么样？”
江昼开口问道，语调依旧是他惯有的清冷沉稳，只是配上这张脸，却怪异得离谱。
他见沈黎定定看着自己不说话，神色古怪，不由得微微蹙眉，“不像么？”
下一瞬，沈黎再也憋不住，肩头猛地一颤，轰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哈哈哈哈哈像！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