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这是做什么去？”
是卢川回来了。
“让开，你别管。”
“爹！你带小乔去哪？”卢川见情况不对，直接拦在两人身前。不等卢老头再动，他反手一把将院门拉上，又将门栓扣了个严实。
卢老头见状，非但不恼，反而裂开嘴角，露出一口黄牙，嘿嘿怪笑起来，“儿子，咱家要发了。”
“爹，你这是说什么呢？”
卢川心头狂跳，只当他是又喝多了酒，心底却涌上一股不安。
“你知道我这三天去了哪么？”
卢老头接着道：“我去了鬼市！那可真是块神仙宝地！”
贪婪的目光死死落在身侧的小乔身上，又狠狠拽了她一把，“就这么个笨手笨脚的丫头，就值一百两！”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在卢川耳边炸开。
“什么意思？爹，什么意思？”
短暂的死寂后，他艰涩地吐出一句质问：“爹，你把小乔卖了？！”
“别说的那么难听。”卢老头呵斥道。
“你爹能踏入鬼市那是天大的机缘！送这丫头去里边侍候贵人，是她的福气，她感激还来不及呢！”
“再者说，当初是你把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我们家让她白吃白住，难道还白养了不成？”
“我决不会让你带走小乔！”卢川猛地伸手，一把将小乔拽到自己身后牢牢护着，“小乔别怕，哥在。”
“晚了。”卢老头脸上的笑意彻底撕裂，“契约已成，她就是死也逃不过，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话音落下，卢老头疯了一般扑上来，他常年酗酒，性情暴戾，便是对待亲子，下手间也毫无半分留情。
混乱撕扯之间，卢川反手奋力一推。
卢老头被这股力道推得踉跄后退，脚下一滑，身体骤然失重，狠狠向后倒去。
后脑不偏不倚，重重磕在院角那块坚硬凸起的青石棱角上。
咚——
一声沉闷厚重的撞击声。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瞬，温热的暗红血液顺着青石纹路缓缓渗出，一点点晕开。
卢老头双眼圆睁，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爹？”
卢川喉间滚出一丝几近破碎的气音。
“爹……爹！”
他踉跄着上前两步，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慌乱伸手想去探人的鼻息，指尖却抖得厉害。
夜风卷起，穿过破旧的茅屋，穿过死寂的小院，呜呜作响。
卢川跪坐在血泊之中，浑身剧烈颤抖，牙齿打颤，却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哭声。
不知僵了多久，站在一旁的小乔忽然动了。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环住了浑身瘫软的少年，又极其僵硬、笨拙地，一下一下拍了拍他的后背。
只是一年来，小乔第一次有这样的举动，这样像个真正的人般的举动。
随后，小乔慢慢起身，抬步便朝着院外沉沉夜色走去。
“你去哪？”
卢川混沌的神智勉强回笼一丝，他几乎是本能地出声唤她。
“鬼市。”少女平静的嗓音响起。
卢川猛地撑着地面爬起来，“你去那干什么！你也要跟着胡闹吗！”
他话音刚落，便彻底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
小乔在说话。
卢川怔怔望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小乔，你……你你你……”
小乔垂眸，语气平淡道：“他说的没错，如果契约已成，我去哪里都是躲不过的。”
“一定是哪里，达成了契约的条件。”小乔低声默念，她从前只是零星听闻过鬼市的传闻，却知之甚少，只是觉得前几日卢老头对她很是不同，一定是哪里……
“什么契约？我不信！”卢川快步上前，死死拦在她身前。
小乔抬眸看他，眼底无波无澜，轻轻吐出一句，“那你要我去死么？”
“不不……我不是……”
卢川瞬间语塞，无数念头涌过。他看着满地未干的血色，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骤然像是想通了一切。
“我替你去。”
“我替你去！我害死了爹，本就是要偿命的。”
“你疯了？”
小乔一惊，抬手指向自己，“你看看我！我根本就不是人！”
卢川轰然一震。
日日相伴，他如何真的毫无察觉。起初他只觉得这个妹妹反应有些迟钝，甚至怀疑她怕不是有些痴傻，如今见她未曾开口就能言语，还有什么不懂。
他死死看着她，利落出手，嘴里一遍遍低声重复：“哥替你去，哥替你去。”
小乔猝不及防，手腕已被用麻绳牢牢缚住。卢川不顾她的挣扎，俯身将她背起，趁着浓稠如墨的夜色，快步朝着后山走去。
山路崎岖，晚风凛冽，他却走得又稳又快，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前。
“哥上山时常在这歇脚，隐蔽得很，没人能找到，你放心，这里安全得很。”
“放开我！”
小乔狠狠挣了挣腕上的绳子。
可恶，她竟连个凡人都制不住！
“你安心睡一觉，睡醒就一切都好了，离开这里，把一切都忘了……”
不知是他的声音太过轻柔，还是因着那突然飘起的异香，小乔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涣散。
卢川给她下的迷药是王猎户家用来猎野猪的，份量极大。
这一夜格外漫长，等她终于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大亮，洞口透进细碎天光。
手腕上的绳索早已被解开，怀里还沉甸甸揣着一包东西。
是整整一包雪白的纹银，足足百两。
再下山去，一切便已物是人非。
曾经的小院被围的水泄不通，卢川一夜间成了杀人重犯，没人知道他逃到了哪去。
“我终究还是没有走。”
小乔收回沉陷在过往的眸光，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归于平静，侧头看向身侧已然没了半分生气的卢川，轻声道：“我这具身子是逃饥荒饿死的，最后差点落得个曝尸荒野的下场，我占了她的躯壳苟活数年，无以为报，便用那些银子开了忘川居，希望世上少有一些吃不上饭的人，聊做安慰吧。”
“我想，哥他也是愿意的。”
她早就知道，卢川回不来了。
他活着的时候，自己从未有机会叫他一声哥，从未为给过他作为家人的半丝温暖，可他却为了自己这么个顶着一身人皮的……算不上活物的东西，葬送了性命……
真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