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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春天。”海棠说,“姑娘去庙里进香,在门口碰见了谢公子。

回来之后姑娘在妆台前坐了一整夜。我半夜起来给她披衣裳,看见她手里抓着一支旧簪子。

我之前看她每天晚上会都抓着这根簪子看很久。我之前问姑娘,她不肯说,但那天晚上她告诉我了。

她说那簪子是谢公子以前送的,她藏在箱子底下好多年。

那天我才知道姑娘一直没忘,她一直在等。

过了几天,谢公子来了一封信。从那以后,两个人就断断续续有了往来。”

姝言栖把那沓信里中间几年的几封抽出来。

谢长离的信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等我,忍一忍,我会想办法。苏锦书的批注越来越短。

从前还能写一句完整的话,到后来只剩几个字,再后来连字都不写了,只在男人的某句话下面用指甲划一道印子。

姝言栖的笔停了。“她跟谢长离见面的事,你知道吗。”

海棠开始摇了摇头,又疯狂的点头“知道……这半年来,姑娘跟他见过几回面。每次都是偷偷去的,戴着帷帽,约在桂园。每次回来,姑娘都要在妆台前坐很久。”

“坐很久?她做什么?”

海棠没有马上回答,手指摩挲了一会才开口说着,

“补妆……把哭肿的眼睛遮住。拿粉一层一层往上盖,盖到看不出哭过为止。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妆台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重新描眉,重新涂胭脂。描完了问我,海棠,能看出来吗……?”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颤了一下,“……还有一次她发烧,烧了三天三夜。半夜里嘴里一直喊谢公子的名字。

我吓得去叫老爷,但我没有把发烧说胡话说出来。

老爷那个时候说不用管……

等第二天姑娘醒了,第一句话是问我,她昨晚说什么了。我说什么都没说。姑娘才松了一口气……”

姝言栖把笔放在纸上,从证物匣里拿出那沓手抄词,翻到“怕人寻问,咽泪装欢”那一张,递到海棠面前。

“你看看这个。是不是她的字?”

海棠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纸上,洇湿了。

“咽泪装欢”那个“咽”字。她赶紧用手背去擦,擦完了纸上的泪,自己的脸上又流满了。

“是姑娘的字。姑娘这是在前几天写的。

我识字不多,不知道她写的是什么。

但我认得这个字,她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都在抖。我以为是天冻的……”

她把那封信贴在胸口,整个人蹲了下去,

“她为什么连难过都不让说啊。她为什么连哭都要瞒着啊。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刘婆子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帕子,蹲下去一边拍着海棠的背,一边替她擦眼泪。

姝言栖等她哭了一会儿,才继续问。

“谢长离死前三天写了一封家书,你知道吗。”

海棠脸上还有些疑惑,不知道姝言栖在说什么家书,只得摇了摇头。

见此,姝言栖把家书上面的内容说了出来。“他打算把苏锦书安置在外面做外室,不影响谢家正妻的地位,也不影响谢家的名声。这就是他想了八年的办法。”

海棠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悲哀。

最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在冷水里泡得通红的那双手,低声说了一句,“他让她做外室。可正妻都是明媒正娶的,外室连个名分都没有。姑娘等了八年,等到的是让她继续躲着,继续藏着,……连周家的二房都不如……”

“死前那几天,她有没有做过什么?。”

海棠用刘婆子的帕子擦了擦眼睛,重新坐直了身体。

“有,她把所有的首饰都分给了下人。

那些首饰不值几个钱,但也是她攒了这些年攒下来的。正房奶奶那边有人的,她没给。

只给了厨房烧火的小丫头和看后门的婆子。还把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结清了。

把她娘留给她的玉镯子给了我。说——”她的声音断了。

“说什么?”姝言栖追问着

“说……,你跟了我八年,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个镯子成色还行,是她娘留给她的,让我留着当嫁妆。以后嫁个老实人。……”

海棠说到这儿,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以为她就是随口一说。她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每次挨了老爷的冷眼或者正房奶奶的骂,就会说海棠,我要是有一天走了,你别留在周家。

我问她去哪儿,她说不知道。”

说着,海棠声音又开始哽咽了起来。

“有一天晚上,姑娘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件旧衣裳。那件衣裳,样式也是当年的样式,袖口上绣着兰草。但洗得发白了,折痕也是硬邦邦的,压在箱子底下不知道多少年了。她把衣裳抖开,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她有说什么了吗?”

“她那个时候笑了一下。

说这是我以前最喜欢的衣裳,后来压箱底了。明天,我要穿着它出门。

然后又跟我说以后不用跟着我受累了。”

说着,海棠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她抬起头,看着姝言栖。“她从来不笑。在周家八年,我没见她真心笑过。那天晚上她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说到这,海棠的脸上塌了下来。好像刚才的笑是假的一样。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我要是早点反应过来就好了……我以为她只是心情好,以为她是跟谢公子见完面高兴了。

我不知道她是打算……我……我那天应该拉住她的。她穿那件衣裳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那件衣裳是当年跟谢家定亲的时候做的,退了婚以后她就再没穿过。

她忽然拿出来穿上……我应该想到的……”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姝言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札往前翻了一页,翻到苏锦书的时间线那一页,在“死前一天”底下添了一行字,

“穿定亲旧衣,分尽首饰,结清账目,告知海棠,以后不用跟着我受累了”。

过了一会,姝言栖把手札合上。正要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海棠忽然开口。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