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思恒却看出,指着金娘子把马骑岀赶路的水平,着实够呛。
昨日二人商量怎么去兖州城关,谢思恒听到金娘子说“雇人驾车反倒不便,我俩骑马去”时,下意识地说道:“不行,驿马是赶路用的,并非骡子,载不了两个大人。”
金娘子却毫无迟疑道:“我会骑马啊,从前跟着爹爹去北地跑买卖时学的,骑得可好了。谢大人借‘两’匹马吧。”
谢思恒依言照办,但眼下瞧来,金娘子的骑术,似乎与她自我认知的,有……差距。
二马齐头小跑了一阵,离开漕运码头半里地后,谢思恒终于开口,用他认为不会伤到金娘子自尊心的语气问道:“金娘子,这马,可还成?我们能否跑快些?”
“走!”
秦勉冲谢思恒干脆利落地扔下一个字,朝马头前倾上半身,两腿轻柔但节奏紧促地夹了数次马腹,清叱几声,胯下驿马便如得了号令冲锋的战士般,在一阵紧过一阵的蹄声中,终于跨大步伐,奔驰起来。
谢思恒目瞪口呆,几息后才醒悟过来,纵马追上去。
朔风扑面,天地开阔,纵然前方地平线上的城池,是兖州,而非秦家军大营,谢思恒也仿佛,又回到当年熟悉的场景中。
与秦勉并行之际,谢思恒在风中喊道:“你,你原来骑术这么好!”
秦勉侧过头,看着谢思恒,双目神采奕奕,颧骨和鼻头都被寒风吹得通红,越发衬得她的整张脸,艳若山花。
“阿勉将军教我的!”秦勉大声回答谢思恒,“在码头时不敢亮一手,怕柳妈担心。”
兖州城里运河码头,只有二三十里地,尚未积雪的官道,快马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
离城关还有几百步路时,秦勉与谢思恒放慢马速,小跑着来到溪边,让马儿饮些水。
趁着这短暂的间歇,秦勉继续马背上的话题,却不是或许又令谢思恒陷入伤感的“勉大将军教我的骑术”,而是关于柳妈的叮咛。
“谢大人,我这个一家之主,先头已去鬼门关走过一遭,人和魂都回来后,柳妈自然比从前,更担心我的安危,若教她晓得我能把马骑得这样快,她定是连觉都睡不着了。”
谢思恒摸摸鼻子,理解地点头:“是,你从小就得她照料,她便与爹爹娘亲一样。你在她眼里,岁数再大,也是个娃儿。”
秦勉脱口而出:“可我现在不是娃儿了,我是柳妈,还有阿绣、三娘、玉明和小彭的顶梁柱。”
谢思恒眸光闪烁,嗓音沉了下来,温言道:“我明白,你身上,有养家的担子。”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惇惇对君言:“金娘子,为了查秦侯与阿勉这桩案子,阴差阳错地,你们被迫离家,丢了京师的谋生之处。你不肯白拿我的银钱,那,这么着,我除了自己问你订首饰,再为你介绍一位大主顾,如何?”
“大主顾?”秦勉小有惊讶,郑重道,“谢大人请讲。”
谢思恒遂将自己在代王那里的好友,章玉,要把金家的点绸手艺引荐给鲁王夫妇的提议,简单说了。
至于章玉为何在恐有虏情的深秋初冬,竟不急着赶回大同的代王封地,谢思恒因觉得与金娘子和秦侯案都无关,便略过不提。
末了,谢思恒诚恳道:“金娘子,若这两日秦侯便被我们找到,余下诸事,包括急报朝廷捉拿毛健,都交予我来处置,你先忙自家生意的事,我会拜托章都尉,助你家的手艺,得到鲁王妃的青眼,就算你们暂时还得去顺天府落户,至少留小彭和玉明在兖州盘桓,挣一笔体面银子再说。”
见秦勉露出怔忡之色,谢思恒忙补充道:“我,我绝没有那些军中败类的抢功心思,此案中,你是头功,水落石出时我必与天子和朝堂言明,赏金赏银赏封号,既是你应得的,也是对你和全家的保护。我刚才那番话,只是,不想你家,丢了鲁王府那么大的主顾。”
秦勉心中,如有温煦的汤泉流过。
她一路上思量的一桩事,终于可以在此刻的情境中,提出来了。
她只有七年阳寿。
无论在秦侯案中能否如愿找到真相,无论是否水到渠成地,以金绵之身,与谢思恒结成新缘,七年后她都要回到地府。
但七年后,柳妈更老了,金绣还不到二十岁,叶三娘和玉明也不再是盛年。
秦勉不止一次地思量,自己借了这一家人的主心骨的躯壳,得到这一家人真实的爱,感受到了从七八岁起就痛失的亲情快乐,那么,必须在返回地府前,把金家老小托付给放心的人。
她抬眸看向谢思恒:“谢大人,我从未后悔,与你一同追查真相。甚至,我已作好打算,即使这回在兖州,我们一无所获,到了北直隶后,我也要继续设法接近毛府,与毛健父子周旋,直到查出他们的阴谋。但我家老小,她们对此事,一无所知,我不想她们,因为我的决定,陷于困境,乃至绝境。所以,万一我遭遇不测,求谢大人,代我照料她们。即使这次一切顺遂,将来倘使我跑买卖时,遇到山贼盗匪的,丢了性命,也还是要拜托谢大人帮我看家,直到阿绣能独当一面。”
眼前女子,说话的神态从容镇定,谢思恒却刹那动容。
无情未必真英雌。
喻于大义,又仍抛不下亲情羁绊,这才是真君子。
谢思恒摁下掩饰心绪起伏,认真道:“堂堂男儿,冲锋陷阵,怎会落于女子之后,这种看似豪迈、实则小瞧你们女子的蠢话,谢某就不说了。我与金娘子盟誓,万一娘子因取义而舍身,我定将金府老小护佑周全。你放心,我把阿绣当自家妹子,有我这个大舅哥在,无人敢欺负她。”
大舅哥……金绣夫婿的大舅哥,那,就是把她金绵也只当义妹看待。
秦勉不自知地,凛然之色一松,抿嘴道:“不但无人敢欺负她,还要无人敢对她说一个不字。”
谢思恒认真点头:“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