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整理教案。
她把两份不同版本的数学教材摊在桌上,一本是矿区中学用的省编教材,一本是子弟中学用的煤炭系统自编教材。
两本书的目录她对照着看了一遍,省编教材的几何部分偏深,煤炭系统的代数部分更扎实,但应用题太老,有些数据还是好几年前的矿井产量。
她拿铅笔在两本书的目录上各画了几个圈,圈出来的章节是合并以后需要重新编排的内容。
何文远拄着竹棍从隔壁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语文组的合并方案,说两个学校的语文教学进度差了将近半学期,矿区中学刚讲到古文单元,子弟中学已经快进入现代文阅读了。
合并以后语文组要重新排教学日历,这半个月把进度统一起来。
他把方案搁在秀兰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父女两个隔着满桌子翻开的代数课本和作文本纸页对坐。
数学教研组的第一次合并会议在矿区中学那栋教学楼的旧办公室里。
来了八个人,两个是子弟中学的老师,六个是矿区中学的。
秀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搁着那份画了红圈的合并方案。
坐在她对面的是矿区中学原来的数学组长,姓郑,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带着很重的本地口音。
他把子弟中学那份自编教材翻了两页,搁在桌上。
「你们这本教材体系跟省编的不一样。合并以后用哪套教材,省编还是煤炭系统自编。」
秀兰把铅笔搁在方案上。
她说两套教材各有所长,矿区中学的省编教材偏重几何证明,子弟中学的自编教材在应用题上更贴近矿区实际。
教研组可以取两套教材各自的长处,重新编排一份合并后的教学大纲。
郑组长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隔了半晌说也不是不行。
散了会秀兰把自己那份用铅笔圈满的教学大纲草稿带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窗户正对着操场,铁丝网还没拆,在两栋楼之间拉成一道锈迹斑斑的直线。
她坐在那里把郑组长的省编教材目录和自编教材的章节对照表并排摊开,开始逐列重写分课时的习题配比。
改到第三页的时候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她把窗子推开透气。
操场上几个提前结束暑假的孩子正在铁丝网两边互相扔沙包,网上的锈被沙包砸得簌簌往下掉。
合并以后秀兰的教研组办公室搬到了原来矿区中学那栋教学楼的二楼上。
何文远的语文组在隔壁。父女两个每天早上一起去上班。
她推着自行车走在左边,他拄着竹棍走在右边,两个人走的是程大柱当年上班的那条路。
何文远走在路上有时候会被学生认出来,一个穿子弟中学校服的男生跑过来喊何老师好,又看了看旁边的秀兰,憋了半天喊了声何老师好。
回头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又回头喊了一声小何老师好。
何文远拄着竹棍笑了笑,说现在矿上有两个何老师了。
开学第一周,秀兰站在新教室的讲台上。
这个教室比她原来的那间大,坐了四十五个学生。
有一半是原来矿区中学的学生,一半是原来子弟中学的学生。
她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张二柱和孙小娥坐在中间那排,旁边是一个从邻城矿务局转来的新生。
靠窗那排坐着原来矿区中学的几个男生,正翻着新发的教材互相比较哪里跟上学期不一样。
秀兰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粉笔划过黑板时没有断,声音利索地响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看着底下的学生。
这里有一半是她的老学生,有一半是新面孔。
她说合并以后不分矿区中学和子弟中学,都叫矿务局第一中学,教学进度会统一,习题量会增加一些,但她的要求不变。
张二柱在底下很轻地说了一声解题步骤要写全,旁边几个老学生都笑了。
前排新来那几个矿区中学的男生不明所以,转头去看后排,孙小娥拿笔帽在课桌上敲了一下。
消息从水房里传到了家属院。
许翠兰在水房洗萝卜的时候跟旁边几个家属说,两所学校合并以后初中部总共多了两个班,秀兰一个人教初二年级两个班的数学,比上学期多带了好几十个学生。
何文远在隔壁中学的语文组也带两个班,父女两个加起来管了矿区一半的中学生。
旁边有人说何家老宅的土坯房里当年就一张三条腿的饭桌,现在两代人都在矿上教书了。
一天下午,郑组长抱着一摞旧试卷推开了秀兰办公室的门。
他说这是过去三年矿区中学初二数学的期末试题,合并以后要统一考试标准,双方先交换一下历年试卷,把出题风格在期中考试前拉平。
秀兰站起来帮他接了一半的试卷,把自己抽屉里子弟中学过去三年的试卷也拿了出来。
两摞卷子在郑组长手里被分成两叠,他拿起秀兰出的第一张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口袋里掏出红笔,在最后那道应用题旁边画了个圈。
他说这种矿井排水量的应用题以前矿区中学没出过,能不能把解法思路写个简短说明,他想让原来矿区中学那几位年轻老师也跟着学一下这道题的出题思路。
秀兰把卷子翻到背面,拿铅笔在空白处写下了四种变形条件,然后推给他。
郑组长低头看了好一阵子,把那张卷子夹进自己的讲义夹里,说这道题可以放进合并后的题库。
合并以后第一批家长会订在开学第三周。
散会后一个穿着矿工服的中年男人在走廊里拦住秀兰,说他是赵小勇的父亲,一直在井下掘进队,儿子上学期数学进步了不少,回家天天提何老师。
他想问合并以后教学进度会不会变快,怕孩子跟不上。
秀兰说教学进度统一是逐步的,赵小勇底子已经打好了,不会有太大影响。
那个人说那就好,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他是赵明的弟弟。
程技术员当年在井下叫赵明去巡检排水阀的那天,他也在那个班。
秀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那个人把安全帽从左手换到右手,说他哥让他谢谢程技术员,并下现在用的是新排水阀,他上个月经过三号巷道水泵房时摸了一下那圈手轮。
他走了以后秀兰在教室门口站了好一阵子,把教案夹在腋下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还贴着她爹当年写的黑板报底稿复印件,矿区中学的老校长把它过塑了压在布告栏玻璃底下。
何文远的语文组也跟原矿区中学的老师完成了教学衔接。
他用自己在农场整理的笔记做教材参考,把先秦散文单元的教学方案改了,新增了两篇讲述当地矿工生活的现代散文作为对照阅读。
语文组的老师说他这套方案比省编教学参考书更接地气。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秀兰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
她把红笔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口。操场上那道铁丝网已经拆了,只剩下一排水泥桩子,桩子顶上还残留着被钳断的铁丝头。
几个学生正在跑一百米,跑到铁丝网原来那道线的位置上步子颠了一下,又继续往前冲。
她已经带完了第一个三年循环中的两拨学生,开学时孙小娥那批孩子刚进校门还没讲台的桌面高,现在都该升她的初三毕业班了。
天轮的声音隔着河滩传过来,她合上教案想,明天该跟程建国商量一下初三上学期总复习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