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档案馆的楼很旧。台阶被人踩得发亮。门口的灰尘带着纸味。沈知禾走进去时,鼻尖先被旧档案的霉味撞了一下。
谢明川站在借阅室门口。还是那副眼镜。还是笔记本。只是袖口这回没沾红星的泥,沾了档案馆的灰。
他看见沈知禾,推了推眼镜。“省城见。”
沈知禾说:“你这地方比红星卫生室还呛。”
谢明川笑了一下。“纸多。”
“纸能留住事。”
“你记得。”
“好话可以重复。”
借阅室里很安静。木桌上已经放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系着棉线。棉线旧得发黄。
沈知禾坐下。谢明川把登记本推过来。“先签。”
沈知禾拿出顾砚之给的钢笔。笔尖落在省城档案馆借阅登记上,沙沙响。
姓名。沈知禾。调阅事项。第一机械厂附属医院退休药房主任工作笔记复印件。
签完,她把笔帽扣上。“原件呢?”
“罗海萍送到厂纪委封存。档案馆拿到的是复印件。厂纪委盖章。可以作为线索材料转交经侦。”
沈知禾点头。“够。”
谢明川解开棉线,把资料摊开。第一页是笔记本封面复印件。字迹潦草。药房工作笔记。第二页开始,全是日期、批号、数量、经手人。
沈知禾翻得很慢。纸边有复印出来的黑影。像旧日子被压在玻璃板下,挣过一次,又没挣开。
谢明川在旁边低声说:“6402在后面。”
沈知禾翻到那页。
日期。批号:6402。药名。数量。调拨来源。入库去向。
她的指尖停住。
经手三人。领药:沈守成。签批:杜秋萍。验收入库:马德胜。
马德胜三个字,写得很清楚。不像沈守成那张名单上的浓墨。这里的字很平。很日常。像签收一袋米,一瓶药,一个无关紧要的下午。
沈知禾看着那三个字。屋里有翻纸声。远处有人咳嗽。窗外自行车铃响了一下。
谢明川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知禾问:“他验收入库后,药去了哪儿?”
谢明川抽出另一页。“工作笔记后面有备注。6402批次部分药品异常调拨。病区未正常登记。后补报损。”
“谁补?”
“马德胜签字。”
沈知禾把那页接过。
报损。两个字压在纸上,轻得荒唐。人死了。账补了。药没了。一句报损。
她抬眼。“马德胜在入库环节就知道这批药的去向。”
谢明川点头。“知道。至少,他知道不合规。”
“没阻止。”
“没有。”
“还补了报损。”
“是。”
沈知禾把复印件放回桌上。指腹按住马德胜的签名。
“这条链闭上了。”
谢明川说:“沈守成领药。杜秋萍签批。马德胜验收入库并补报损。孙德庸压举报。顾长衡、顾长霖牵涉调拨和后续掩盖。时间线能闭。”
沈知禾看着那页纸。“顾砚之能用?”
“能。经侦科和纪检都能用。马德胜现在中风,口供不稳。但笔记是当年工作记录。比口供硬。”
沈知禾把资料一页页整理好。动作很慢。每一页都对齐。谢明川看着她的手。“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不用。”
“脸色不太好。”
“档案馆灰大。”
谢明川没有拆穿。
沈知禾把复印件装进牛皮纸袋。纸袋边角刮过手指,有点疼。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破皮。
她把纸袋放进布包。布包里有母亲的信。父亲的字条。顾砚之的地图。杨秀兰给未来自己的信。还有顾铮旧军帽。现在多了6402批号最后一块拼图。
所有东西挤在一起。没有哪一样轻。谢明川把一份目录递给她。“我给你做了索引。以后正式归档时用得上。”
沈知禾接过。“你到省城后,变得更像档案馆的人了。”
谢明川推眼镜。“略像。”
“别谦虚。你这灰沾得很专业。”
他笑了一下。
两人走出档案馆时,天色有点阴。省城的风比红星硬。吹过楼缝时,带着铁锈味。
沈知禾站在台阶上,把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谢明川问:“现在去省厅?”
“嗯。”
“我陪你?”
“不用。”
谢明川停了一下。“沈知禾。”
她回头。
“案子可以归档,不代表人就得马上放下。”
沈知禾看着他。“谢明川,你现在说话也越来越像章程。”
“跟你学的。”
她笑了一下。“章程有时候管用。”
谢明川点头。“省厅见不到顾砚之,就把材料留经侦科收发室。别直接给门卫。”
沈知禾说:“我写顾砚之欠账。”
谢明川愣了下,随即笑出声。“他教你的?”
“信里写的。”
谢明川眼镜后的笑意没压住。“那门卫一定记得。”
沈知禾往省厅方向走。省厅大门比机械厂更严。门口警卫看了介绍信,又看她。
“找谁?”
“顾砚之。”
“什么事?”
沈知禾把纸袋抱在怀里。“还账。”
警卫皱眉。“什么账?”
沈知禾拿出顾砚之的信,指了指最后那行字。
警卫看完,表情僵了一下。“你等着。”
没多久,顾砚之出来了。他步子比平时快。看见她手里的牛皮纸袋,脸色立刻沉下来。
“找到了?”
沈知禾把纸袋递给他。“6402批号。最后一块。”
顾砚之接过,没有立刻拆。“你看过了?”
“看过。”
“马德胜?”
“验收入库。后补报损。”
顾砚之的手指收紧。省厅门口人来人往。有人看了一眼,又移开。
顾砚之低声说:“我现在送进去。”
沈知禾点头。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在这儿等?”
沈知禾看了看省厅门口的石阶。“我去吃碗面。”
顾砚之一顿。“你早上没吃?”
“吃了半块饼。”
“沈知禾。”
“顾公安,审案别审饭。”
他看着她,最后把公文包递给门卫,自己走回来。“先吃面。”
“材料呢?”
“我带着。”
“你不是急?”
“人也要吃饭。”
沈知禾看他。顾砚之说:“你教的。”
巷口有家面摊。热气很重。锅里汤滚着,葱花浮在面上。沈知禾坐在小木凳上,布包放在脚边。顾砚之把牛皮纸袋放在膝上,一只手按着。
老板问:“两碗?”
沈知禾说:“一碗大,一碗小。”
顾砚之看她。她说:“你大。”
老板笑。“这姑娘会安排。”
面端上来,热气扑脸。沈知禾低头吃了一口。汤很烫。盐放得重。不是王招娣的味道。但热。顾砚之没怎么动筷。沈知禾敲了敲他的碗沿。“吃。”
他拿起筷子。吃到一半,顾砚之忽然说:“马德胜中风后,神志不清。”
沈知禾夹面的手停了一下。“嗯。”
“但他口供已经不重要。”
她抬眼。顾砚之看着膝上的纸袋。“笔记本身就是证据。再加上孙德庸、马建业、药房账。沈兰芝案里药品线,可以正式归档。”
面摊旁边有人吆喝卖糖炒栗子。锅铲翻动,砂石沙沙响。
沈知禾把筷子放下。“正式归档。”
“嗯。”
“盖章?”
“会盖。”
“写谁的名字?”
顾砚之看着她。“沈兰芝。”
沈知禾垂下眼。碗里的热气往上冒。她眼前有一瞬间发白。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面。“那就让它归。”
顾砚之没说话。
沈知禾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推开。“顾砚之。”
“嗯。”
“归档以后,案子放哪儿?”
“省档案馆会有一份。县里一份。经侦卷宗一份。”
“红星呢?”
“你想放红星?”
沈知禾把布包带子提起来。“沈兰芝的碑在红星。”
顾砚之点头。“那就给红星留一份正式归档副本。”
“手续麻烦吗?”
“麻烦。”
“能办吗?”
“能。”
沈知禾站起来。“那办。”
顾砚之也起身。省城天阴着。远处有电车铃声。第一机械厂方向传来隐约机器声。
沈知禾背着布包,忽然摸到里面那个旧军帽的帽檐。硬硬的。她没有拿出来。
顾砚之拿着牛皮纸袋,站在她身侧半步。
“我先送材料。”
“我去机械厂。”
“谈后续?”
“嗯。罗海萍那边流程还要补。”
顾砚之看着她。“案子可以归档了。你还继续?”
沈知禾看向省城街道。路很宽。人很多。风里有煤烟,也有热面汤的味道。
“案子归档,是旧账放进柜子。”她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柜子不能空着。规矩还得往外走。”
顾砚之点头。“晚上回临租屋?”
“嗯。”
“我路过。”
沈知禾看他。“省厅到临租屋又顺?”
“今天更顺。”
她弯了下唇。“那路上带两个馒头。别空手路过。”
顾砚之眼里有笑。“好。”
沈知禾转身往机械厂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回头。顾砚之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牛皮纸袋。那袋子装着十六年前最后一块拼图。也装着一个名字终于能被写回正处的证据。
沈知禾看着他走进省厅大门。门关上。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布包压着肩。沉。可这次,她没有换手。
她不知道的是,第一机械厂附属医院那间旧药房的铁皮柜深处,还夹着一卷没有编号的旧记录卡。罗海萍后来清理柜子时才翻出来。
那是沈兰芝住院期间,一个实习护士留下的匿名便签。字迹潦草,像趁人不注意时匆匆写的:
“妇产科6402批号药,有人提前调走了三支。不是沈守成。我没看清脸,但我看见他袖子上的扣子,是铜的。”
便签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
但铜扣这两个字,让沈知禾后来在某个清晨,又把顾铮那顶旧军帽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