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点批文送到红星大队那天,朱建国差点把茶碗摔了。
刘保田骑着车冲进大队部,车还没停稳,人先喊起来。
“批了!批了!”
朱建国从椅子上弹起来。
“啥批了?”
刘保田喘得说不出整句,把公文袋往桌上一拍。
“试点!多种经营试点!”
沈知禾正在核对赵家虚报工分的旧账。
她笔尖停住。
温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刚买回来的煤油。
“真批了?”
刘保田用力点头。
“公社盖章。县里备案。”
朱建国手忙脚乱拆公文袋。
拆到一半,又停住。
“沈知青,你拆。”
沈知禾抬头。
“朱叔,你是队长。”
“我手抖。”
李秀兰从门口进来,怀里抱着一包山楂干。
“你平时骂人手咋不抖?”
朱建国瞪她。
“今天喜事,你别堵我。”
沈知禾接过公文袋。
纸抽出来时,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鸡叫。
红星大队获批多种经营试点。
允许开办代购代销服务点。
负责人:沈知禾。
朱建国盯着“负责人”三个字,半天没说话。
刘保田先笑了。
“沈知青,你成负责人了。”
李秀兰把山楂干往桌上一放。
“啥负责人?以后得叫沈社长?”
温娆看她。
“她还没挂牌。”
李秀兰说:“先喊着练嘴。”
沈知禾把批文放平。
指尖在红章上停了一下。
这不是房契。
不是判决书。
不是母亲旧案里的证据。
可这一张纸,允许她把卫生室、供销社、康复点、采购账,名正言顺地连起来。
她抬眼。
“先别高兴太早。”
朱建国立刻警惕。
“咋?”
“经营范围要看清。药品代购需要卫生室验收。日用品要供销社盖章。农技咨询要公社备案。康复辅导不能收费过高。”
李秀兰翻白眼。
“你这人,喜事都能念出丧事味。”
沈知禾把批文递给她。
“你管药品验收。”
李秀兰一顿。
“我?”
“不然谁?”
李秀兰把纸接过去,看了两行就烦。
“老娘不看这个。你说咋干。”
沈知禾点头。
“黄主任负责供销对接。周晓云负责后勤采购。陈大河负责康复辅导。温娆……”
温娆抬眼。
“我干啥?”
“安全和运输。”
温娆皱眉。
“安全是啥?”
李秀兰抢答。
“谁闹事你站那儿。”
温娆想了想。
“行。”
朱建国拍桌。
“我呢?”
屋里几个人看他。
沈知禾说:“你盖章。”
朱建国愣住。
“就这?”
刘保田小声:“队长,章很重要。”
朱建国立刻坐直。
“对。章归我管。”
李秀兰嗤笑。
“瞧你那点出息。”
大队部热闹到下午。
黄素琴也来了。
她一进门,算盘往桌上一放。
“第一批进货清单,今天定。”
朱建国还想端茶。
黄素琴摆手。
“少客套。煤油、肥皂、软布、红糖,都是抢手的。县里晚一天,货就没了。”
沈知禾把批文推给她。
“先按急需十二项。”
黄素琴拨算盘。
“钱呢?”
朱建国看向沈知禾。
沈知禾看向账本。
“大队垫一部分。供销社垫一部分。预订户交定金。”
朱建国张嘴。
“大队垫?”
沈知禾把秋收账推过去。
“追回赵家虚报粮,先入试点周转账。”
朱建国一愣,随即一拍大腿。
“娘的,拿他们偷的粮给大队办正事?”
沈知禾说:“追回的是大队粮。”
黄素琴笑了一声。
“这账走得漂亮。”
温娆在旁边说:“赵家会闹。”
李秀兰把山楂干泡进搪瓷缸。
“让他们闹。老娘正好缺人试药?不是,试木腿。”
朱建国立刻说:“李婶,这话不能乱说。”
李秀兰:“我吓唬人的。”
黄素琴看着这一屋人,算盘珠子拨得更响。
“沈知禾,你这摊子一开,隔壁大队眼红是肯定的。”
“眼红不是病。”
李秀兰接话。
“但能治。揍一顿就消肿。”
温娆看她。
“这个我懂。”
沈知禾按了按眉心。
“我们是合规试点。”
门口传来低低一声。
“合规也会有人动。”
沈知禾抬头。
顾砚之站在门外。
他没穿制服,手里还是拿着公文包。
朱建国立刻站起来。
“顾公安。”
顾砚之点头,走进来。
“恭喜。”
沈知禾把批文折好。
“你来,不只是恭喜吧?”
顾砚之看了她一眼。
“两个消息。”
屋里静下来。
黄素琴的算盘也停了。
顾砚之说:“第一,顾长霖被停职后,开始活动。他想把后勤旧账的主要责任推给杜秋萍。”
李秀兰骂了一句。
“老狐狸。”
沈知禾说:“杜秋萍交代过他。”
“证词还在。但他会说杜秋萍为求减责攀咬。”
温娆冷声:“不要脸。”
顾砚之继续道:“第二,他被停职前安排了一个老下属调任公社。”
朱建国脸色变了。
“调到我们这儿?”
“公社副社长。姓钱。”
黄素琴皱眉。
“钱副社长?我听过。以前管物资审批。”
沈知禾问:“什么时候到?”
“这两天。”
朱建国急得转圈。
“他来干啥?管试点?”
顾砚之说:“名义上负责规范大队副业和物资流通。”
黄素琴的脸也沉了。
“那就是冲代购代销来的。”
李秀兰把搪瓷缸重重一放。
“刚批就来掐?”
沈知禾看着桌上的批文。
红章清楚。
像刚盖上的火印。
她把纸压进灰皮本。
“让他来。”
朱建国愣住。
“沈知青?”
沈知禾抬眼。
“试点已经批了。他动不了我的牌子。”
顾砚之看着她。
“但他能翻旧账。”
沈知禾笑了一下。
“旧账我也熟。”
温娆的手按在门框上。
“他要翻啥?”
沈知禾没有马上答。
她看向大队部靠墙的铁皮柜。
那里放着知青安置材料、旧房屋登记、沈兰芝临时借住记录,还有温立国当年留下的交接单复印件。
每一页纸,都像老房梁上的灰。
不碰也在。
一碰就呛人。
她说:“他想找能让我闭嘴的东西。”
李秀兰冷笑。
“找得到吗?”
沈知禾把灰皮本合上。
“找不找得到,看他手脏不脏。”
顾砚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钱副社长履历。你留一份。”
沈知禾接过。
纸上名字端正。
钱守良。
她看了两眼,放进布包。
“谢了。”
顾砚之低声道:“他查到顾长霖之前,别单独见他。”
沈知禾抬眼。
“顾公安,这算办案提醒?”
“算。”
“还是……”
顾砚之停了一下。
“也是。”
李秀兰立刻咳了一声。
温娆看向院外。
黄素琴低头拨算盘,嘴角压不住。
沈知禾把履历收好。
“知道了。”
傍晚,大队部门口支了桌子。
黄素琴算第一批进货。
李秀兰泡山楂干。
朱建国抱着章坐在一边,像抱着传家宝。
沈知禾低头写服务点首批清单。
煤油二十斤。
肥皂三十块。
软布十五丈。
常用药按验收制代购。
她写到最后,在空白处加了一行。
所有账目月底公开。
温娆看见了。
“还公开?”
“嗯。”
“钱副社长会盯。”
“所以更公开。”
天黑时,顾砚之离开。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说:“钱守良到任第一天,可能会先看红星大队。”
沈知禾站在灯下。
“那我等他。”
两天后,钱副社长到了。
他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刚批的试点。
也不是问代购清单。
他把公文包放在大队部桌上,手指敲了敲柜子。
“朱队长。”
“把红星大队旧账拿出来。”
沈知禾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支铅笔。
笔尖刚削过。
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