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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的敲击声不重,却一下一下敲得极稳。

不像严小草撒泼砸门。

更像有人笃定里面的人不敢不开。

沈知禾把字条塞进贴身口袋,纽扣攥在掌心,铜边硌得皮肤生疼。

温娆站到门后,木棍斜垂,眼神冷得像井水。

“开?”

“开。”沈知禾把炕桌上的油纸收进抽屉,“他半夜来,总不能让他白走。”

门闩抽开。

沈守成站在夜色里,皮鞋上沾着湿泥,裤脚有几道草籽。他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比白天薄了许多,像一张被水泡开的纸。

“知禾,二叔吵着你了?”

沈知禾倚在门边。

“二叔从省城来,半夜不睡,专门绕小路到我院门口问我睡没睡?”

沈守成眼底一沉,又很快叹气。

“你这孩子,防备心怎么这么重?二叔只是想起你娘的事,心里难受,想跟你说几句体己话。”

温娆从阴影里走出来。

“体己话要半夜说?”

沈守成似乎这才看见她,眉头皱起。

“温同志,这是我们沈家的家事。”

温娆木棍轻轻点地。

“你站的地方是沈知禾的院门。”

一句话把沈守成堵得脸色僵了僵。

沈知禾把门彻底打开,却没让路。

“二叔,说吧。”

沈守成目光越过她肩头,往正屋里扫。屋里灯火微弱,房梁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动过没有。

他喉结动了一下。

“知禾,你白天说房梁的事,二叔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老房子经不起折腾。你娘留下的旧物,若是被你翻出来,不懂轻重,反倒会惹祸。”

“什么旧物?”

沈知禾问得平静。

沈守成眼神一闪。

“你娘年轻时糊涂,留下过一些……不体面的东西。知禾,你还是小姑娘,拿着不好。交给二叔,二叔替你处理干净。”

沈知禾笑了。

“不体面?二叔说的是房契,医院单子,还是这个?”

她摊开手。

旧军扣躺在她掌心,暗铜色在煤油灯光下泛出冷沉的光。

沈守成脸色骤变。

那一瞬,他脸上的温和、痛心、长辈慈爱全裂了,露出底下一层又急又怕的阴毒。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来抢。

温娆动得更快。

木棍“啪”一声横在沈守成手腕前,离他的骨头只差半寸。

“再伸。”

两个字,冷得没有温度。

沈守成僵在原地,呼吸粗了。

沈知禾收拢手指,把纽扣握回掌心。

“二叔急什么?认识?”

沈守成眼角抽了一下。

“我怎么会认识?我只是怕你被人骗。这种东西,随便哪个旧货摊都能捡到。”

“那你刚才抢什么?”

“我——”

沈守成卡住。

屋檐下风声穿过,院子里晾衣绳轻轻晃了晃。

沈知禾往前半步,声音压低。

“二叔,沈兰芝当年不是一个人来的,对吗?”

沈守成死死盯着她。

“谁跟你说的?”

“你先回答。”

“知禾。”沈守成忽然放软声音,眼圈甚至又红了,“你娘已经死了。死人留下的事,翻出来只会害活人。二叔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所以拿假契抢房?”

沈守成脸色微白。

沈知禾继续道:“为了我好,所以让赵家闹,逼我搬?为了我好,所以让公社刘万青拿废章做假字据?”

沈守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这次没能遮住。

温娆看见了,木棍往地上一顿。

“果然是你。”

沈守成退后半步,随即又站稳。他看向沈知禾,脸上的伪装一点点卸下去。

“你知道得不少。”

声音还是那道声音,却没有了半点温情。

沈知禾看着他,心口那点属于原主残留的钝痛慢慢冷下去。

她原本以为,所谓亲叔叔至少会有一丝愧疚。

没有。

沈守成眼里只有计算。

“所以这扣子是谁的?”沈知禾问,“铮是谁?”

沈守成没有回答,反而笑了一声。

“你真以为找到一枚扣子、一张旧纸,就能给自己找个爹?”

“我爹是谁不劳你操心。”

“那你最好别查。”

沈守成的声音忽然阴下来。

“你娘当年得罪的人还在省城。那枚纽扣的主人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你以为他会认你?”

沈知禾指尖微紧。

沈守成盯着她,像终于抓住了能刺痛她的地方。

“他家里人当年可是要你死的。”

温娆眼神一厉。

“你再说一遍。”

沈守成看都没看她,只盯着沈知禾。

“沈兰芝当年带着肚子躲到这穷乡僻壤,不就是因为省城待不下去?她以为藏起来就能活?结果呢?”

夜色像一块湿布,压得院子里每一寸空气都发沉。

沈知禾没说话。

她脸上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可温娆离她近,听见她呼吸轻得几乎没有。

沈守成以为她怕了,语气更低。

“知禾,二叔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东西交出来,跟我回省城。我给你安排个工作名额,找户好人家。过去的事烂在土里,你还能安稳活。”

沈知禾忽然笑了。

很轻。

“二叔,你知道严小草为什么输得那么快吗?”

沈守成一怔。

“因为她每次都觉得,我最怕的是没靠山、没名声、没房子。”

沈知禾抬眼。

“可我现在最怕的,是我娘死得不明不白,而害她的人还活得体面。”

沈守成脸色彻底沉了。

“你别不识抬举。”

沈知禾把纽扣放进衣兜,隔着布料按住。

“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特别识账。谁欠了什么,我一笔一笔记。”

温娆站在她身侧,木棍微抬。

“滚。”

沈守成被这一个字砸得脸皮发青。

他后退两步,忽然又恢复一点笑。

“好。你有骨气。”

他转身时,声音顺着夜风飘回来。

“明天你就知道,有些地方,不是你想住就住得下去。”

院门关上,门闩重新落下。

沈知禾站在原地,掌心里全是冷汗。

温娆没立刻说话,只从灶台边倒了半碗温水递给她。

碗沿碰到指尖,沈知禾才发现自己手有点抖。

她接过水,没喝。

温娆看着她。

“怕?”

“怕。”沈知禾垂眼,“怕他死得太快,问不出话。”

温娆静了一息,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就先留着。”

沈知禾把水喝下去,温热滑过喉咙,压住胸口翻涌的冷意。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狗叫。

很快,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

像有什么人,已经摸黑进了红星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