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娘捏了捏,里面是一把短匕,鞘上缠着细麻绳,很轻。
“楼凛……”
“别让我说第二遍。”
楼凛别开眼,翻身上了马。
晨雾里,他的红衣像一抹还没褪净的夜色。
欢娘知道,他的关心,总是藏在这些别扭里。
楼珩也走了出来。他先是对楼羡点了点头,又看向欢娘。
“路上有暗卫跟着,不用怕。”
欢娘朝他笑了笑。
“有你们在,我不怕。”
楼珩看着她,目光深了一瞬,却只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欢娘上了马车。
楼羡坐在前面,扬鞭赶车。
楼凛驱马跟在后面,走了一小段,马头忽然一转,朝着另一条街的方向去了。
欢娘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只看见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渐渐远了。
“二哥应当是会想你的。”
楼羡忽然说了一句。
欢娘放下帘子,没接话。
楼羡也不再多言,轻叱一声,马车沿着长街向北驶去。
出城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城门口的兵丁打着哈欠,见是辆旧马车,问了两句便放行了。
欢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何叔昨晚的话。
那串钥匙揣在她贴身的衣兜里,硬硬的一小堆,每走一段路便硌她一下,像在提醒她,此去不是上香。
广济寺他们之前来过一次,早就摸清楚了位置。
寺后有一片供女客休息的禅院,一间间小小的屋子,掩在松林深处。
马车在山脚停稳。
楼羡跳下车,看了看天色。
“上去吧,我在山下的茶棚等你。”
欢娘点点头。
“你自己小心。”
楼羡笑了笑,忽然伸手,轻轻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才是。”
他的手指在她耳畔停了一下,温热的指腹擦过她的皮肤,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意。
“我在这里等你下来,哪儿也不去。”
欢娘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软软地顶了一下。
“好。”
她转身往山道走去。
青石台阶很长,两旁的松树遮天蔽日,晨光从枝干间漏下来。
欢娘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山风从袖口钻进来,有些凉,她却出了一层薄汗。
进了寺门,早有知客僧迎上来。
欢娘说了几句场面话,布施了一小串铜钱,便顺着指引往大雄宝殿去。
她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抬头望着殿中那尊金漆斑驳的佛像。
佛面慈悲,低垂着眼。
她闭上眼睛,心里默默道了一句:若能平安下山,来日定来还愿。
上完了香,欢娘没有急着去后山。
她在大殿四周转了一会儿,又去客堂讨了碗粗茶,坐在廊下慢慢喝。
寺里香客不多,多是三三两两的女眷。
她暗中观察了一阵,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才起身往后山走。
禅院藏在松林深处,青石小径弯弯曲曲,路旁立着几盏石灯,灯油已经干了。
欢娘沿着小路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去了王妃生前居住的那个地方。
去时,她看到了两个守着的僧人。
还好她打扮的不起眼,他们也没注意到她。
欢娘没有浪费时间,从衣兜里取出那串钥匙,在屋中四处寻找。
墙壁上没有任何暗格,地面也没有松动的砖。
她走到床边,蹲下身,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光,仔细察看床板。
床板是旧的,上面的木纹粗糙发黑。
她的指尖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终于在最靠里的一侧,摸到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她屏住呼吸,用短匕轻轻撬了一下。
床板纹丝不动。
欢娘换了根最小的钥匙,从缝隙里插进去,手腕一旋一推,只听“咔”的一声,一小块木板弹了起来。
下面是个浅浅的凹槽,放着三样东西:一封发黄的信,一只小布包,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欢娘将三样东西一一取出来。
信和册子都不重,布包倒是有些分量。
她先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成色极好的血玉镯子,用棉花仔细裹着。
她把玉镯放下,拿起那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变脆,上面写着几个字:“阿兄亲启。”
欢娘的心口猛地一撞。
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字迹娟秀,笔墨已经褪了色,却仍能看出写字的人落笔极稳,是真正受过好教养的女子。
信的开头写着:
“若你见到这封信,我已经不在了,不要哭。”
欢娘的手微微发抖。她继续看下去,越看越心凉。
信很长,写的是宁王妃死前所见。
原来宁王早在三年前就开始暗中结交外臣,利用王妃娘家的关系,在金陵、苏州一带私设钱庄,转移官银。
王妃无意中发现后,曾劝他收手,宁王当面答应,转头便命人在她的药里下毒。
王妃查觉后,没有声张,只将手中能拿到的东西分成三处藏了起来。
信的末尾写着:
“此间恶业,与君无涉。阿兄,若你有缘到此,必是老天垂怜。血玉为凭,持此镯去金陵寻方伯年,他自会帮你。”
看来王妃早就留了后手,知道自己走不了,于是留了东西给她的哥哥。
欢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信和册子收入怀中。
那血玉镯子用原来棉花裹好,揣进袖袋里。
她正要起身,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欢娘身形一矮,贴着床板藏在阴影里。
她的心在胸腔里擂鼓般跳,手已经握住了那把短匕。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瞬。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寺僧衣裳的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灰衣汉子。
那人的脸上看不出善恶,只合十道了一句。
“女施主,此地是女眷禅房,不可久留,还请随小僧到前头去。”
欢娘没有动,她听出了那声音,昨晚在宁王府里,就是这个人把斗篷递给她的。
“何叔呢?”她问。
那僧人抬起眼,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
“何叔年纪大了,走不动了。王爷说,请姑娘回去。”
欢娘的心狠狠一坠。
她忽然想起楼凛早上说的话。
如果有什么不对,就放信号。
可这间禅房,连窗都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
她抬起头,冲着那僧人笑了一下。
“我跟你走,你先让他们退出去。”
僧人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落入笼中的猎物。
“姑娘,你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