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让三皇子在府里,也能听见百姓喊谁的名字。”
柳眉把这句话写进密令时,手指顿了一下。
“主子,这句也写?”
“写。”陈飘飘说,“让黑石山那边知道,这不是偷偷摸摸施粥,是打擂台。”
黑风接过密令,转身就走。
第二日午时。
东门外,灾民排成乱糟糟的长队。
“又晒又饿,排什么啊?”
“听说九王府要放粮。”
“你还信?昨晚骂了一夜,人家门都没开。”
“可有人说看见车队了。”
“车队?粮商的车吧。二百文一斗,老子买不起。”
城门口忽然有人喊:“来了!车来了!”
十辆大车从官道上过来,车轮压着干土,护卫走在两侧。最前面的车上插着三面大旗,旗上黑字很大。
“九王府赈灾粮。”
“每人限领十斤。”
“分文不取。”
有人念到最后四个字,声音卡住了。
“分……分文不取?”
“真的假的?”
“别挤!别挤我!”
柳眉站在第一辆车旁,拿着铜锣敲了三下。
“都听好了!”
人群里还有人在往前拱。
柳眉扯着嗓子喊:“再挤,今日不开仓!”
前头几个男人立刻回头骂:“别挤了!娘的,谁再推老子打谁!”
柳眉又敲了一下锣:“老人、小孩、病人先领。每人十斤,不收钱。领完到旁边喝粥。有发热、腹泻、晕倒的,去义诊棚。”
一个老头扶着孙子,颤着声问:“姑娘,真不要钱?”
柳眉看向他:“不要。”
“那……那要不要写借条?”
“不要。”
“要按手印吗?”
“登记姓名和住处,防止重复领。不会写字的,说出来就行。”
老头扶着孩子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九王妃真给?”
柳眉把米袋递给他:“九王妃说了,先吃饭,别的以后再说。”
老头抱着米袋,膝盖一软就要跪。
柳眉赶紧拉住:“别跪!后面还排着呢,您这一跪,后面都跪,我们还怎么放粮?”
老头用袖子擦脸:“好,好,不跪,不跪。娃儿,快谢王妃。”
孩子抱着小米袋,声音很小:“谢谢王妃。”
旁边粥棚已经架起十口大锅,白粥冒着热气。玉容坊的姑娘们挽着袖子盛粥,一个个忙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下一位!”
“碗拿稳,别烫着。”
“你这孩子太小,先喝半碗,别急着吞。”
义诊棚那边,黑石山送来的药箱摆成一排。一个发热的妇人坐在凳子上,手里抓着孩子的衣角。
“姑娘,我没钱。”
帮忙登记的姑娘说:“都说了不要钱。”
“药也不要?”
“不要。”
“那你们图什么?”
姑娘把药包塞给她:“图你别死在路上,行不行?去那边喝粥。”
妇人愣了愣,抱着药包走了两步,又回头:“九王妃在哪?我想给她磕个头。”
“王妃不在这儿。”姑娘指了指队伍,“您把粥喝了,就是给她省事。”
同一时间,西门。
火锅店的运货车队掀开菜筐,下面全是米袋。百姓原本堵在隆丰号门口骂价贵,一听九王府免费放粮,整条街的人都往城门跑。
隆丰号掌柜站在门口喊:“别走啊!今日降价!一斗一百八十文!”
没人回头。
他咬牙又喊:“一百五十文!一百五十文!”
一个汉子扛着空袋子回头骂:“你留着喂耗子吧!”
掌柜急得跺脚:“一百文!不能再低了!”
旁边有人接话:“九王府不要钱,你一文我都嫌贵!”
南门外更乱。
昨天踩踏死伤的地方还没清干净,今日九王府的车队一到,原本骂得最厉害的几个人想往后缩。
黑风一抬手,护卫把他们拎了出来。
瘦高男人挣扎:“干什么?我也是灾民!”
黑风把他袖子一扯,两张银票掉了出来。
周围的人立刻看过来。
“银票?”
“他不是说家里断粮了吗?”
瘦高男人脸涨得通红:“这是、这是我自己的!”
黑风又从他腰间摸出一块小木牌,扔在地上。
有人认出来:“鸿运粮行的牌子!”
“狗东西!昨晚就是你喊九王妃见死不救!”
“你拿粮行的钱骗我们?”
瘦高男人往后躲:“我没有!我就是听别人说的!”
一个妇人冲上去,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我孩子昨晚饿得哭了一夜!你还骗我去骂救命的人!”
护卫拦住她:“大娘,别打死了,还要留着问话。”
妇人指着瘦高男人:“你等着!等我领完粮再来骂你!”
黑风听了,差点没绷住。
车队后方,陈飘飘坐在马车里,车帘掀开一角。
柳眉从前头跑回来,额头上全是汗。
“主子,南门稳住了。带头造谣的抓了三个,身上都有粮行的东西。”
陈飘飘递给她一碗水:“喝。”
柳眉接过一口气喝完:“东门那边也报了,已经发出去三万斤。西门人最多,火锅店伙计快顶不住了。”
“让第二批车过去。”
“已经去了。”柳眉喘了口气,“主子,百姓开始喊了。”
“喊什么?”
柳眉看了她一眼:“您自己听。”
车外,先是零零散散的声音。
“九王妃仁义!”
“九王府救命啊!”
然后声音越来越多。
“九王妃是活菩萨!”
“九王妃救了我们!”
“谁再说九王府囤粮害人,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跑到粮车前,扑通跪下。
“王妃!我不知道您在不在,我昨天骂了您,我不是人!我家娃儿有饭吃了,我给您赔罪!”
护卫想扶他,他不肯起来。
旁边马上有人跟着跪。
“我也骂了。”
“我听信谣言,我糊涂!”
陈飘飘掀开车帘下了车。
柳眉急忙说:“主子,人太多。”
“没事。”
陈飘飘走到粮车旁,抬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她开口:“都起来。”
没人动。
陈飘飘又说:“我不收跪。你们有力气跪,不如去帮后面老人排队。”
前头那男人抬起头:“王妃,我昨日骂了您。”
“我听见了。”陈飘飘说。
男人脸一下白了:“我……”
“骂错了,改就行。”陈飘飘看着他怀里的孩子,“孩子几岁?”
“三岁。”
“先去喝粥。饿久了,别直接吃米饭。”
男人抱着孩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王妃,我以后谁再骂您,我跟他急。”
陈飘飘摆摆手:“别打架,浪费力气。去领粮。”
人群里有人喊:“王妃,粮够吗?”
陈飘飘回头看了一眼一车车米袋。
“今日够,明日也够。”
“后日呢?”
“后日还有。”
“那北边六州呢?我老家在幽州,我爹娘还在那边。”
陈飘飘看向问话的人:“粮会往北送,水车也会送。你若想回去,三日后九王府会组织返乡队,路上发干粮和药。”
那人站在人群里,半天没说话,最后抬手抹了把脸:“我回。我得回去找我娘。”
柳眉在旁边低声说:“主子,这话一放,后面事更多。”
“本来就要做。”陈飘飘说,“早说晚说一样。”
不远处茶棚后,一个穿灰衣的男人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茶没喝一口。
同伴压低声音:“走吧,得回府禀报。”
灰衣男人看着排成长队的灾民:“完了。”
“什么完了?”
“粮行完了。”灰衣男人把茶钱扔在桌上,“三殿下那批粮,也完了。”
“别胡说,八十万两呢。”
“就是八十万两才完。”灰衣男人往巷子里走,“九王府不要钱,谁还买?”
三皇子府。
萧天启正在听管事报账。
“鸿运粮行今日若按二百文出,三日内能回银二十万两。隆丰号、福顺记加起来……”
外面忽然有人连滚带爬冲进来。
“三殿下!不好了!”
萧天启把茶盏放下:“慌什么?”
灰衣探子跪在地上,话都说不顺:“九王府……九王府九门开仓,免费放粮!”
管事一愣:“免费?”
探子点头:“每人十斤,不收一文。还设粥棚、义诊。百姓都在喊九王妃是活菩萨。”
萧天启手里的茶盏砸在地上。
碎片溅到管事鞋边,他没敢躲。
萧天启盯着探子:“你再说一遍。”
探子伏在地上:“三殿下,九王府免费放粮,九座城门同时放。咱们粮行门口……没人了。”
管事喉咙动了动:“殿下,咱们还有八十万两的粮没出手。”
萧天启抬脚踹翻面前小几。
“陈飘飘!”
他指着管事:“降价!立刻降!”
管事小声问:“降到多少?”
萧天启咬着字:“比她低!”
管事抬头看他,嘴唇发抖:“殿下,她……她不要钱。”
屋里没人再说话。
萧天启看着满地碎瓷,胸口起伏了几下。
“那就先压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王不信她能放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