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坡上不止三座坟。
大大小小二十余个土包挤在废矿沟旁,有的立了石,有的只插一块烂木。雨水从山上冲下来,把坟界冲得乱七八糟,几处棺木角都露在外面。
石人说“三座”,指的不是三道整齐的题。是三处最乱的因果纠在一起,已经快把整片坡拖塌了。
沈清萝先放铜钱。第一枚滚向主坟,第二枚贴着旁坟界石转圈,第三枚刚落地,最深处便传来一声短促哭嚎。声音弱得像被人按在土里,哭完就没了。
陆管事催道:“道王旧墓要紧,这些荒坟稍后交给玄司便是。”
沈清萝头也没抬:“稍后是多久?”
“等旧墓验完。”
“下面那只魂可等不到。”
她顺着哭声往最深处走。
洛云笙看了一眼石门方向。清虚的人已经先封山,时间越拖越不利。可她没有催,只跟上去。
最深处那座坟被一道白道镇魂符压着。
符是五年前的制式,写的是“恶魂侵矿,镇于此”。沈清萝挖开半尺土,先露出的却不是棺材,是一只孩子的手骨。
手骨上套着矿工用的粗绳。
“恶魂多大?”她问。
陆管事带来的弟子翻旧册:“记录写,成年男魂,伤三名矿役。”
沈清萝抬起那截细小腕骨:“这叫成年?”
弟子不说话了。
镇魂符下压着的不止一只魂。矿塌时死了父子二人,白道弟子误把两缕魂叠在一起封。父魂早已散去,孩子那一缕被符压得最深,五年没能离坟,如今只剩一点魂火。
再晚半个时辰,连名字都问不出了。
沈清萝没有先补券,也没有去清坟界。她把香案就地摆在泥里,让谢无咎压住镇魂符反噬,自己以引魂铃一点点把孩子魂从父魂残气里剥出来。
“只能压。”她提醒。
“知道。”
谢无咎的黑煞托住白符,没有撕。白道镇魂符认煞,几次反扑,都被他按回原位。
孩子魂出来时只剩半个轮廓,缩在沈清萝掌心,怕得发抖。阿青柔声问了几遍,他才说出一个小名。
石头。
父亲在矿上叫他小石头,真名还没来得及入族谱。
沈清萝先替他立临名,再把五年前矿难名册调来核对。名册里只记了父亲周大山,孩子那一栏写着“随工小童”,连岁数都空着。
她让小石头自己按了一枚魂印。那点魂火太弱,第一次只在纸上落了半个指印。沈清萝便把纸垫到掌心,让他慢慢再按一次。
“按清楚。”她道,“以后有人再说你是成年恶魂,拿这个砸他脸。”
小石头终于抬头看她,灰白的小脸上露出一点很轻的笑。
洛云笙亲自看过手骨和封符,写下“误封”二字,按了监验印。
陆氏弟子脸色发白:“当年封魂的人已经死了。”
沈清萝将那张旧镇魂符折好封存:“死了也要查是谁批的令、谁验的魂。若只把错推给死人,活人永远学不会改。”
她又替小石头补了一盏养魂灯。灯油由陆氏巡守屋赔,洛云笙当场核了价。谢无咎站在一旁,等她写完才将灯移到避风处。动作比谁都顺手,像在槐荫坡做过许多回。
小石头的魂火追着灯晃了一下,似乎认得谁在护它。
她把小石头暂收入引魂铃,待找到家属再归名。
这一桩,她蹲了整整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偏西。第二、第三处她便不再一样细办,只各点出关窍。
主坟买地券错名。墓碑写“周老七”,券上却是“周老九”。当年两兄弟先后死在矿上,抬棺人把券放反,老七住了老九的阴宅,老九无券,被雨水冲到旁坟界内。两个亡魂争了五年,谁都没住安稳。沈清萝调出矿册和族谱,重写一主一副两张券。写到银钱处,铁柱不在,她自己算了三遍。
谢无咎把墨研好放到她手边。
她没抬头:“你还会研墨?”
“看过。”
“看谁?”
谢无咎顿了顿:“以前的人。”
沈清萝听出他又想退回旧事里,笔尖微停,最终只道:“水多了。”
“能写。”
“勉强。”
这已经是两人今日第一句近似平常的对话。
第三处是坟界被活人侵占。陆氏封山后扩了巡守屋,把一角地基压到荒坟上。屋里住过三批弟子,夜间总梦见有人敲床板,便在墙角多贴镇邪符,反而把原墓主锁在了地基下。洛云笙看完现场,没等陆管事开口,亲自拔下第一块木板。
“此屋奉清虚道君法令修建。”陆管事脸色铁青。
“法令没让你压坟。”洛云笙道。
沈清萝重新划定坟界,补立界石。陆管事不肯在赔偿单上签字,她便把笔递给谢无咎:“不签也行,合伙人负责催账。”谢无咎抬眸看了陆管事一眼,对方立刻按了印。
三桩事办完,暮色已经落满山坡。
沈清萝蹲了一整日,站起来时腿麻得险些往前栽。谢无咎在旁边托了她手肘一下,很快放开,又递来水囊。
她接过,喝了两口。平日她总要说一句“公账”或“水钱另算”,这次什么也没说。谢无咎也没问。
两人之间压着昨日没说完的话,连并肩都比往常安静。
洛云笙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进眼里。她原本以为沈清萝借道王旧墓扬名,今日却看着她为一缕快散的孩子魂耽误整个上午,又为两张放错的买地券重写到天黑。
那些事小得白道卷宗从不会记。
可守墓人记。
她忽然想起进山前清虚观递来的那份案由,写的是“道王遗女以血脉胁迫开墓”。眼前这个蹲在泥里替无名孩子按魂印的人,和那张纸上的描述,怎么也对不上。洛云笙没有说出口,只把这桩疑虑也记进了自己的监验册——记在最不显眼的一角。
石门方向忽然传来沉响。两尊石人从半山一步步走下。石足落地,乱葬坡却没有震,像怕惊着土下亡魂。
它们停在沈清萝面前。左侧石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守墓册,右侧石人看了一眼重新立起的三处坟界。
谁也没问她是不是沈问玄的女儿。
“先救将散之魂。”
“再正错券。”
“后清侵界。”
三句话说完,石人侧身让开山路。
“认守墓人。”
“不认道王血。”
“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