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微承认身份后,先把药庐的门窗全关了。
她关得很慢。
每一扇窗都上两道木闩,窗纸内侧另贴一层隔音符。最后那道符贴歪了,她揭下来重贴,指尖始终稳着。
沈清萝坐在灯下,没有催。
谢无咎站在最靠门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门栓。外头的暗哨还在,人数比进村时多了两个。
沈清萝看了一眼那幅旧画。
画中的谢知秋眉眼比现在温和,佩剑还在,白衣也没被煞气染黑。她没拿出来打趣,只把画轴两端的虫蛀位置记下。
谢无咎却看见了她的动作。
“想笑便笑。”
“没什么好笑的。”沈清萝把卷边压平,“就是觉得你以前衣裳挺不耐脏。”
许照微手上动作一停,屋里那股紧绷反而松了一点。
许照微把旧画卷好,重新放回木匣。
“谢知秋三百年前的案,我只看过沈问玄留下的残档。”她看向谢无咎,“他信你。阿蘅也信。至于我,没资格凭一幅画替你判清白。”
谢无咎道:“应当如此。”
许照微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答,停了片刻,才把另一只小匣推到沈清萝面前。
匣盖上缠着发黑的麻绳。
沈清萝先验封口。麻绳打的是温氏医女常用的锁药结,结心混着一点血。她取出无名墓的银扣拓样,对照匣角暗纹,确定同源后才剪开。
里面没有长篇遗书。
只有一只旧药囊、半封血书和一缕被封在琉璃管里的魂息。
药囊洗过很多次,依旧留着淡淡的寒水藤气味。边角绣了一朵小藤花,针脚和无名墓旧衣完全一样。
沈清萝把证物一件件铺开,先写编号,再问:“前半封呢?”
“十七年前被人偷走。”
“谁?”
“清虚暗线。那时我以为他们只拿到药方,后来才知道,前半封还写了你的乳名和护婴符路。”许照微眼底发冷,“他们一直知道该用什么声音叫你回头。”
沈清萝想起墓里那声“阿萝”,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下。
后半封血书字很少。
温蘅写明孩子骨相已封,追兵仍在;请沈伯衡带她离开白道视线,不必教道王法,也不要让她为沈氏旧债活着。末尾只有一句:让她先学会活,再问她愿不愿意背别人的命。
血迹在“愿不愿意”四个字上晕得最重。
沈清萝看完,将血书压回桌面。
“她后来去了哪儿?”
许照微没有直接答。她取出琉璃管,以药火慢慢温开封口。那缕魂息飘出来,只化成几段破碎画面。
雪夜。
温蘅抱着襁褓,坐在药铺后院。她肩头有伤,手指却很稳,一点点把护骨符写进孩子背上。沈伯衡蹲在旁边,嘴里骂她符写得太深,孩子以后阴天下雨要疼。
画面一转。
温蘅把孩子交出去,自己换上另一件带血的外衣,从相反方向离开。她走前摸了摸襁褓,没有亲,也没有再抱。
最后一幕,只剩山道上一串血脚印。
魂息散了。
许照微将琉璃管收回来。
“她引走了追兵。我跟到落雁峡,只找到一地血和烧毁的符。生不见人,死不见骨。”
屋里药火噼啪响了一声。
沈清萝盯着已经空掉的琉璃管。
“所以那座衣冠墓,也不是她真正的坟。”
“不是。那是我和沈伯衡替她留的假死证据。后来你养父不让我再去槐荫坡,说见你的人越少,你活得越久。”
“他倒是很会替别人做主。”
这句话听着像怨,尾音却软了。
许照微望着她:“你怪他们?”
沈清萝把血书折回原来的纹路。折到第三道时,她才开口。
“怪过。”
她语气平常,像说一笔很久以前的旧账。
“小时候别人都有娘。我问沈伯衡,他说我是坟里捡的,娘大概投胎赶路去了。我信了好几年。后来长大了,知道他骗人,还是想过——既然有人生我,为什么不回来看看。”
她把血书放进证物袋。
“现在知道了,是另一回事。可她给了命,不代表沈伯衡那十八年就能被抹掉。他给我喂饭,教我写字,挨我气,还欠我一座好坟。这笔账谁也顶不了。”
许照微眼里浮起水光,很快低头添药。
“阿蘅当年最怕的,就是你知道身世后,只记得自己是谁的女儿,忘了自己是谁。”
她顿了顿。
“她不是不要你。她是把能给你的命,都给了你。”
沈清萝没有接这句话。
她把桃木簪取下来,放在血书旁边。簪尾那道歪刻痕是沈伯衡手滑留下的,怎么磨也磨不平。温蘅的针脚细,沈伯衡的木工粗,两样东西并排摆着,谁也压不过谁。
许照微递来一方旧帕,让她垫在血书下。沈清萝接过时,老妇的手指碰到她手背,很快又收走。那一下不像验伤,更像迟了十八年的确认。
她拿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皱眉:“太苦。”
许照微笑了一下:“像她。难过时也只会嫌药苦。”
谢无咎一直在门边。沈清萝抬头时,正好看见他望向血书,神色里压着很深的旧意。
沈问玄信过他。
温蘅也在档里留下过他的名字。
如今两个人都不在了,女儿却坐在这里,继续查他那笔三百年的冤账。
他移开视线,问的却只是:“回槐荫坡,还是继续?”
沈清萝知道他把选择交给她。
她将药囊、血书和魂息管依次封好。
“继续。难过归难过,取证不能断。”
谢无咎点头,将她面前那盏冷茶换成刚温过的。沈清萝喝了一口,还是苦,却没再嫌。
许照微从血书夹层抽出一张薄纸。纸上只写了两个词。
旧墓石人。
假令。
“沈问玄死前另留了一处墓。”她说,“具体路线藏在阿蘅的药囊里,我只解开一半。剩下那半,要用你养父留下的东西开。”
沈清萝正要细看,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鸟鸣。
一短,两长。
谢无咎袖中煞气微动。
许照微脸色变了。她抓过药囊,翻到封口处。那里原本有三道细针脚,如今最里面一道断了,断口新鲜。
有人在他们进村前便碰过这只药囊。
也就是说,沈清萝找到许照微的消息,早已送出湿谷。
许照微吹灭灯。
黑暗落下时,村口第一面白色除疫旗,已经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