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送完货,乔心悠先去了机械厂。
许主任在厂办,桌上摊着食堂账本,见她进来,把铅笔搁到本子上。
“粮站那边压住了?”
“通知撤了,差额今天清。”
许主任点了点头,手指在账本边上敲了敲。
“还有个事。”
乔心悠没坐。
许主任把账本往前推:“昨天傍晚,食堂又收了你一筐白菜。”
乔心悠看着他。
“我昨天傍晚没来。”
许主任抬头:“老张头说,送菜的是个小伙子,说你忙不过来,让他代送。筐是旧竹筐,稻草也垫着,菜上还压着你常用的麻绳。”
乔心悠把账本拿过来。
上头写着白菜二十斤,乔心悠供,验收人老张。
老张头的字。
她盯了两眼,把本子合回去。
“菜怎么样?”
许主任没立刻答,拿起茶缸喝了口水。
“外叶能看,底下压着几棵烂心的。后厨挑出来七斤不能用,老张头早上才发现,正骂人。”
乔心悠把挎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老赵这回不碰粮,不碰债,改碰她的名声。
食堂最怕什么?
怕断供,怕坏菜,怕账上说不清。
坏菜挂在她名下,时间长了,纺织厂和机械厂都会开始犹豫。
她不怕降价,不怕抢货源。
怕的是有人借她名字把水搅浑。
“老张头在哪?”
“库房。”
许主任又补了句:“我没把账入总账,等你来。”
乔心悠看了他一眼。
许主任低头翻本子:“别谢,我怕麻烦。你这边要是倒了,蔬菜站那堆仓库货还得进来,后厨能骂到厂办门口。”
乔心悠去了库房。
老张头蹲在门口抽旱烟,脚边放着那筐白菜,筐底还沾着泥。
见她来,他把烟杆往地上一点。
“我昨晚看走眼了。”
“送菜的人长什么样?”
“瘦,高,穿灰褂子,低着头,说话不多,搬了筐就走。”
“他说我让他来的?”
“说你在粮站脱不开身,先把菜送来,条子照签。”
老张头把验收条从兜里摸出来,递给她。
乔心悠接过来看。
条子是机械厂的,品名和斤数都写得顺,签收处是老张头的名,供货人那栏空着。
“他没签我的名?”
“没。我让他签,他说你回来补。”
乔心悠把条子折好。
这倒不是老张头糊涂。
对方没敢冒签,只借了她名头和筐。
要是她今天不来问,账一入,坏菜就算她的。
老张头看着她手里的条子,嘴里烟没点着。
这姑娘平时话少,遇事不乱,老张头心里有数。可被人冒名这事,比低价麻烦。菜好不好,眼睛能看。名字被人拿去用,后头说不清。
“这筐不是我的。”
乔心悠把麻绳解下来,看了看。
绳子旧,打结方式也像她常用的。
老赵找人盯过她。
她每天怎么绑筐,稻草怎么垫,别人都学了。
差一点就够用了。
“不入账。”乔心悠说,“这筐按来路不明处理,坏菜退给蔬菜站也行,扔了也行,别挂我名下。”
老张头站起来:“我这就去改。”
“先别改。”乔心悠把验收条收进挎包,“留着。下午要用。”
老张头看她一眼。
这丫头又要坑人了。
他把烟杆别回腰间,没多问。
从机械厂出来,乔心悠没回家,转头去了纺织厂。
刘师傅正在后厨剁萝卜,见她进门,刀停了。
“你也来了?”
乔心悠听出不对。
“也有人送了?”
刘师傅把刀往案板上一搁,指了指冷库。
冷库角落里摆着个小竹筐,上头用麻绳扎着,白菜和萝卜混在一起,最上面几根黄瓜还算新。
筐边贴了张纸。
乔心悠供。
字写得歪,偏偏很像她平时写在筐边的记号。
乔心悠弯腰翻了翻。
上头好,底下软。
“什么时候送的?”
“昨天下午,值班的小周收的。说是你补送周末量。”
刘师傅把冷库门带上。
“我早上看见觉得不对,你的黄瓜不会这么放。刺都蹭没了。”
乔心悠抬头:“验收条签了吗?”
“没入账,我压着了。”
刘师傅从灶台抽屉里拿出条子。
同样的路数。
供货人没签名,验收人已经签了。
乔心悠拿着两张条子,心里把账过了一遍。
机械厂,纺织厂,都放了冒名坏菜。
武装部没动。
武装部有老周守门,蔬菜站的人进不去。
老赵挑的是两个能混进去的地方。
他不求立刻把她打掉,只要在食堂账上留下几笔坏菜,她前头攒下的稳当就会松。
到时候他再拿盖章报价压过来,徐科长这种人,第一个改口。
“刘师傅,这筐也先别处理。”
刘师傅看她。
“等人。”
“等谁?”
“等送菜的人回来看结果。”
刘师傅把条子收回去,想了想,又递给她。
“你拿着。厨房这边我说一句,过手不认。以后你不亲自来,菜不收。”
“我下午送个章来。”
刘师傅愣了下。
“什么章?”
“木头刻的,印在纸条上,封在筐口。封条破了,食堂不收。没有封条,也不收。”
刘师傅点头。
“这法子土。”
“土才好用。”
从纺织厂出来,乔心悠去了街口木匠铺。
木匠正在刨板,听她要刻章,抬头问:“刻啥字?”
“乔记供货。”
木匠笑了声:“你还开铺子?”
“防贼。”
木匠不笑了。
“要多大?”
“能盖在纸条上就行。”
“下午取。”
“现在要。”
木匠看她半天,放下刨子:“加钱。”
“加两毛。”
“少了。”
木匠把刻刀往桌上一搁:“加五毛。”
乔心悠看着他:“三毛。”
木匠低头看木块:“你急用。”
“你也急着吃午饭。”
木匠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乔心悠从兜里摸出三毛钱,放在刨花堆边:“刻歪了不给。”
木匠盯着那三毛,嘴里嘟囔了一句,还是把钱收了。
“乔记供货,四个字?”
“再刻一个小点,验收前封。”
木匠抬眼:“你这是防内贼?”
“防外头猪拱门。”
木匠乐了,拿起木块开始下刀。
乔心悠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等,脑子里排下午的事。
冒名菜不是为了卖钱。
老赵要的是把坏账做进她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