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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日,登机口,陈怀先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她旁边刷手机。

何静香看了他一眼。那个包她见过,是他读书时候用的,背带磨旧了,上面还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水印,这么多年他始终没换。

她说:“就带这个?”

他头也没抬:“轻便。”

她没说什么,把登机牌收进包里。

飞机起飞,成都上空的云层很厚,窗外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地面。陈怀先靠着椅背,闭上眼,没多久就睡过去了,下巴微微低着,睫毛静止。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7月3日”,然后停了一下,什么都没写,把笔放在格线上,看了会儿窗外的云。

她的手机调了静音。这五天,她只留了两条必须回的渠道,其余全部关了。

算是第一次。

大理的空气和成都不一样,落地就能感觉出来,带着某种稀薄,要多吸一口才够用。

客栈在古城巷子里,白墙灰瓦,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正好开着花,颜色很红,有点不合时宜,但看着又莫名让人高兴。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女人,带他们上去看房间,推开门,露台正好朝着苍山方向,云在山头堆着,浓得像要掉下来。

陈怀先站在露台边上,没说话。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风有点大,把她几根头发吹乱了。她没动,就这么看着那片山。

她没问他在想什么。

有些时候,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合适的。

头两天他们自驾,没有定好的路线,车上放着下载好的本地地图,他开车,她导航,遇到叔看着顺眼的小路就拐进去,不介意走弯路。

双廊、喜洲,沿洱海绕了一圈,傍晚的光落在水面上,橙的、金的、还有一种没有名字的颜色,拍出来都不像,就只能用眼睛存着。

第二天下午他们停在路边一个小村子,她看到有个大婶摆的摊,卖一种晒干的菌类,颜色很深,样子陌生,她蹲下来翻了翻,问了价,不贵。

大婶很热情,一边比划一边说,说这个东西当地人才知道,外面少见,泡发之后炒肉,鲜得很,或者晒干磨粉做调料,味道特别。

何静香听着,顺手从包里抽出笔记本,把大婶说的记下来,产地、处理方式、大概的产量,还有价格。

陈怀先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

“职业病。”他说。

她没抬头,继续写:“有什么问题吗。”

他没说有,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

她把笔记本收好,买了两袋,装进后备箱。

第三天傍晚,两人坐在客栈露台上。

老板端了两杯玫瑰花茶上来,说这是送的,然后就下去了,楼下隐约有收拾碗筷的声音,远处有人在放音乐,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天色在慢慢沉,苍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像一条被压平的巨大墨线。

陈怀先两手捧着那杯茶,没喝,手指慢慢转着杯身。

何静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就先开口了:“你在成都那会儿,都在想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不催,拿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他说:“也没什么特别的。”

停了一下。

“就是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你现在在干嘛。”

她把茶杯放下来,看着他。

他视线还落在那片山上,没有转向她:“你知道那医院病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夜里灯是暗的,外面偶尔有人走廊走过。就是很安静,安静得有点……”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准确的词。

“难熬。”

她没出声。

他终于喝了口茶,喝完放下,轻声说:“我也不知道我要说什么,那会儿发照片,就是……脑子里转了好多圈,最后就发了。没有主题。”

“我那会儿看到了。”她说。

“我知道你看了。”他说,“你回了一个表情。”

“嗯。”

“我当时觉得,够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安慰,也不是解释,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但后来想想,不是够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要更多。”

这句话落下来,她有点没反应过来。

陈怀先这个人,可以把任何事情处理得稳稳当当,可以一个人扛住很多,但他不擅长说“我需要你”,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过不去一样,他宁可绕十个弯。

她把椅子往他那边蹭了一点。

“那这次你就直说,”她说,“要更多,就说要更多。”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比如怎么说。”

“比如,”她想了一秒,“'下次我住院你给我买飞机票过来。'”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低笑了一声:“这个要求也太具体了。”

“那就从具体的开始。”

他没再说话,但那杯茶又端起来了,喝了一大口。

她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点,像是长期拧着的什么,转轴终于动了一格。

风又来了,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她说:“以后不管去哪儿,我们一起规划时间。”

就这一句话,轻描淡写,没有任何铺垫。

他转过来看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空了的茶杯放到桌上,手放在她搭在椅背上的手旁边,轻轻盖住了。

她没有躲。

山那边的天,彻底黑透了。

最后一天他们在古城里晃,没有目的,买了串烤饵块,在巷子里边走边吃,有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跑过他们脚边,他回头看了一眼,说:“跑哪儿去。”

她忍不住笑了。

他没明白她笑什么,皱眉看她。

“没事,”她说,“就是觉得你跟那只猫讲话,有点像个老头。”

他说:“那只猫差点撞到我脚。”

“所以你要谴责它一下是吗。”

他不说话了,咬了口烤饵块,眼神往旁边飘。

她知道他在憋笑,只是不肯让她看见。

这五天,她第一次见他完整地松下来,不是那种被动放空,是真的松。吃东西的时候不刷手机,傍晚坐在露台也不说什么正事,睡觉睡得很沉。

她不说破,就这么看着。

回程飞机傍晚起飞,大理的光还留在窗外,越升越淡,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陈怀先靠着椅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头侧过来,倚在她肩上,呼吸放缓,睡过去了。

她没动。

把手边的书放下来,偏头看了看他。

他鬓角那里,有几根白发,在机舱灯光下反着浅浅的光泽,那是新长的,她以前没注意到。

她抬起手,慢慢替他把那几根发拢到后面,动作很轻,没有弄醒他。

他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呼吸还是稳的。

窗外是暗的云,飞机穿在云层里,起伏不大,像是被什么托着。

她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看了两行,又停下来。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要更多。”

这句话她这几天反复压着没去细想,这会儿让它升上来,只是静静放着,没有要去解剖它的意思。

有些东西,你懂了,就懂了。

不需要再说什么。

她把书合上,靠在椅背,闭上眼睛。

飞机继续向前飞,成都在前方某个位置等着,日程表、电话、那些红色标注和黄色标注,都在那边等着。

但现在,不用管。

她把外套搭在他肩上,轻轻压了压,手收回来,放在腿上。

耳机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低沉,没有歌词,像是专门为这种时刻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