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的第三天,陆云起一早便来敲门。
沈玉瑛见他身上还汗津津,猜出他是刚从校场过来。
这人一见她就笑,还问她今天有没有紧要的事情。
可是也没什么事,陆云起就说带她出城走走。
沈玉瑛想到一出城就会遇到那些人,心里便有些不愿意了,就推脱几番,说还有些关于婚礼的流程自己没有看完。
可陆云起却直接拉起她的手,轻轻笑道:“好了,这些不重要,明天再看,你今天归我。”
说着话看似闲散,但他眼底透着一股认真,沈玉瑛便换了身春衫,和他一起出了门。
城外的一片缓坡之上,二人悠悠散步而行。
桃花已经落了大半,枝条上出现了些青脆的小桃子,看起来毛茸茸的。
两边也冒出了新芽,在春日暖阳的照耀下,生机勃勃的样子。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感受着春日的美好。
走到一处坡顶颇为平坦之地,陆云起停了下来,对沈玉瑛还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却没想到他只是招呼了随从,随从便从食盒中拿出了青梅酒。
陆云起说,这是赵记新酿的,他特地托掌柜留了一壶,都要被抢光了。
打开之后,清冽酸爽的梅子香便扑面而来。
他喝了一小口,那青梅的酸和冰糖的甜香,就混着酒意在舌尖上洇开。
虽说也是喜欢的,但水音还在想,干嘛带自己来这里?
难道说只为喝这个酒吗?不过这倒也像陆云起会办出的事情。
陆云起手里捏了一根随手揪的狗尾巴草,在指尖转动着,难得倒是安静了一会。
“沈玉瑛,后日就是正日子了,在这之前,我想当你面跟你说一句,你有些担心的事情,对吗?”
他竟然看到了自己心里隐藏的担忧,沈玉瑛便轻轻点了点头。
“是想,若我今后出征,你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沈玉瑛蹙眉,他这可太不了解她了
“这个问题在嫁给你的时候我就想过了,我知道你是武将,军令来了说走就得走,我也没打算拦着你,所以等你出征的时候,我定然会和你一起去的。”
沈玉瑛说得流畅,陆云起呆呆地看着她。
沈玉瑛见他没接话,就又说:“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之前没有你的时候,我也随军出征过呀,还担心我适应不了了?”
陆云起的脸上浮现出笑意,眼里露出了沉甸甸的欢喜。
“那我们就一起。”
十指交叠在一起,沈玉瑛心头一暖。
两个人一起走着,就见远处坡下的小路走来几个身穿绸缎的年轻女子,看样子也是来踏青的。
其中一人看到了坡顶他们二人的身影,便停住了脚,仔细看了一眼,开始跟几个女伴说着什么,几人的目光霎时间全部都投了过来。
沈玉瑛却也不怎么怕了,毕竟他们两个已经有了很正式的婚约。
陆云起则根本不在意,只是朝着坡下的一片田野指了指
“那片地快开油菜花了,大概也就还有半个月吧,到时候我们再来看一次。”
那几个女子渐渐朝着二人走来。
其中为首的一人笑道:“沈经历,陆将军,你们二位果然在这里啊,真是太巧了,刚才还听茶楼里说二位好事将近,这便踏青的时候就相遇了。”
旁边的女子接道:“沈经历真是好福气啊,陆将军这么忙还来陪你踏青。”
“可不是吗?不过陆将军是殿下面前的大红人,恐怕以后更忙了,听说很快还要到南方去打一趟呢,到时候沈经历怕是要独守空房了。”
沈玉瑛甚至有些迟缓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以为自己要独守空房是一件很凄惨的事。
可以拿这事来嘲笑她。
那可真是没什么力度啊。
沈玉瑛脸上神色不变,平淡地说道:“没什么吧?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度支科的粮草调配也需要我来忙啊。他在外面打仗,不耽误我记账。”
几个女子被她这话堵了一下,面上便有些讪讪的。
那几个女子见沈玉瑛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便朝二人笑着点了点头,又沿着小路走远。
陆云起轻松一笑:“她们的话也别太往心里去,南下的事还不一定呢,殿下说先让我歇着,旁的话一句没提。”
两人继续并肩行了一段,春日的阳光晒得周身发热,柳树已完全变得碧绿,随着风儿摇摇摆摆。
这么迷迷糊糊着,大婚前的一日,就这样到来了。
那日沈玉瑛还想着让下人叫她起来,结果自己天不亮就自然醒来了。
打开窗只看到外面的天空蒙着一层灰蓝色,天色已经有了微微亮的意思。
她躺在床上,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婚仪就在这一天要到来了。
外面已经有人开始悉悉索索地准备开来了。沈玉瑛摸到了桌旁那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嫁衣,一时间已有些恍惚了。
不多时,院子里就更热闹了起来。清代端了盆热水,跟着几个女仆来到了沈玉瑛的屋里,让她今日好好梳洗,说事还多呢,得打扮得敞亮一点。
热气扑上脸,沈玉瑛那点困意也被蒸没了。
再透过窗子看外面的人,正屋的桌子已经被擦了三遍,到处贴满了红双喜字,只待这一日贴才是吉利的,所以下人便不停地忙活。
正屋门楣、灶房门、西房门前都贴了许多喜字的花样,甚至连那棵老枣树上都有。
这一夜之间,院子仿佛脱了一层皮一样,里里外外都是红扑扑的、喜盈盈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玉瑛心头喜悦又酸痛,竟然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眼睛有些发热,她轻轻地遮掩住了自己的情感。
按照传下来的规矩,女方婚前一日要铺房,沈母便把沈玉瑛屋里的木榻重新擦了一遍,铺上了崭新的被褥
她一边铺,还一边细细碎碎地唠叨着叮嘱沈玉瑛嫁过去之后要注意的事情。
无非是些让她老实本分一点,好好和陆云起的父亲母亲相处。
还告诉她对哥嫂也要恭敬一些。
这些东西,沈玉瑛自然都是知道的。
不过,她虽表面乖巧应着,心里的想法却并不是如此。
她并不想因为嫁了陆云起,就终日困在内宅之中。这份度支科的差事,她可不想丢。
若是真的困在内宅里,精气神就和现在不一样了,她有她自己的骄傲。
但母亲既然说了,她便也一一应了下来。
沈玉瑛知道了许多新讲究,青黛将一碗煮好的桂圆红枣茶端过来,说这也有着富贵团圆之意。
甜丝丝的香气在舌尖蔓延,沈母又在她旁边交给她一叠写着她生辰八字的符纸。
“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等你到了那边,要在床角压一张黄纸,说是能避邪祟呢。”
沈玉瑛一一都笑着应了,鼻头都有些发酸。
真嫁过去了之后,自己,兴许也是不一样的吧。
毕竟自己有着官员的职责,难道说要每天都到陆云起家吗?她可不想。
她还是对那里并没有什么归属感,心心念念的都是自己的家。
满屋的红色,不光被褥靠枕衣服是红的,就连文竹都系了小小的红绳,让这房间显得喜气洋洋。
她心里却隐隐漫上来做一个新娘子最正常的隐忧。
唉,从此之后,一个人的日子就要变成两个人的日子了,这不一定是好事,他们还没有真正在一起生活过。
等到明天这个时候,她就离开了自己的小院子了。
窗外的光芒渐渐亮了起来,窗纸也被映照得发白,青黛有些急了起来,说是时候到了。
青黛慌忙地帮着沈玉瑛梳头,沈母还在旁边念着老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沈玉瑛就笑道:“娘,我可想象不到自己儿孙满地,有点吓人呢。”
沈母说道:“傻丫头瞎说什么?都是一步步来的。”
沈玉瑛脸微微有些泛红,可心头却突然酸痛了一瞬,她又想到了祖父,祖父这时没能看到自己出嫁。
哭是不吉利的,她赶忙将那潮气压了回去。
按照时兴的婚俗规矩,新娘要由全福人,也就是父母健在、儿女双全的妇人来开脸。
所以沈母就请了隔壁的王婶来。
王婶用一根细线绞去了沈玉瑛脸颊的细碎绒毛,微微有些刺痛,但也可以忍受。
沈玉瑛闭着眼睛,心头一阵恍惚,也就在几年前,她想起了在苏州看街坊家小姐妹出嫁的场景。
当时呢,姐姐也是这样被家里的长辈围着梳妆打扮,她就觉得热闹得很,却无法想象自己有一日也会处于这个位置上。
到现在了,她都有这种不真实感。
梳妆完毕之后,青黛和沈母一起为她穿上了那件红绸嫁衣。
前襟绣着大片的牡丹,盘着金线的花蕊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吉时定在了巳时,迎亲的队伍很准时,远远便听到锣鼓的声音传来。
青黛急得脸色都白了:“我的姑娘啊,他们来了,好多人呢。”
很快,沈云晶听到外面有人高声唱礼,母亲发出了寒暄的细语声。
她心头紧绷绷的,坐在床上盖着盖头,人们都不愿让她瞎跑。
她只能手指互相绞着,用力压制住心头的紧张。
终于,母亲进来了。她的手指温柔地摸过了自己的脸颊。
沈玉瑛能感受到那手也在微微发抖。
她想再对母亲说两句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母亲轻柔地说:“走吧玉瑛,别耽误了吉时。”
沈玉瑛拉着母亲的手站了起来,她一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木讷地随着众人的引导来到了院门口。
红色的盖头十分轻薄,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穿着大红色喜服的男子,就站在门外。
他头戴乌纱帽,腰系金带,一派玉树临风的样子。
沈玉瑛看不清晰,但却能感受到那双桃花眼正在日光下璀璨地望着她。
看到他出来,陆云起发出了一声清越的笑声。
仿佛一片被日光晒暖的水面,波光粼粼地晃动着。
他终是向她伸出了那只手,沈玉瑛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中。
陆云起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将她整个手包裹了起来,紧紧收住了,似乎怕她溜掉一样。
被陆云起牵引着走,沈玉瑛再也不用担心她会摔倒了。
轿子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按照习俗,新娘上轿前要朝着娘家方向拜了三拜。
沈玉瑛泪眼已然朦胧,模糊地看到母亲正站在院门内侧,她隔着门槛朝着母亲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
不能哭,这日子不能哭。她强忍着,她能感受到母亲在笑,但泪光也在闪烁着。
终于,沈玉瑛弯腰进了轿子,外面的锣鼓声喧闹地响了起来,轿子被稳稳抬起,随着迎亲队伍缓慢前行。
就这么,迎亲的队伍在北平城里绕了大半条街,引来了一路的贺喜和围观,终于在陆府门前停住了。
沈玉瑛听到外面有人高声喝“新娘落轿”,轿帘便掀开了一角,陆云起的手进来扶她。
沈玉瑛搭着那手,慢慢出了轿子。门前已经铺了红毡子,她踩着红毡子往前走,余光便扫到不少观礼的人。
有的他们的同僚,还有世家女眷,个个都在路两边张望着。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恭喜,此起彼伏的道贺声便连绵不断地涌了过来。
就在沈玉瑛快要跨入门槛的时候,在这人群之中,忽然响起了一道陌生的女声。
那女声清泠泠的,厉声道:“且慢。”
沈玉瑛已然猜到了来人的身份,朝着声音望去,就看到了一个穿着华贵紫服的女子,正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她身后跟着一行家丁、丫鬟和女仆,通身的气派无比华贵。
沈玉瑛只需要一眼便猜到了她的身份,便是那位一直想要塞给陆云起的郡主了。
陆云起的手指僵硬了几分,他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沈玉瑛面前,沉声说道:“郡主大人,今日是在下的婚宴,不知有何指教?”
沈玉瑛能感到那女子的目光,直勾勾地盯在了自己的身上,将她浑身看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