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异常与水相关,大多数时候普通的调查员只要维持现场等待水下行动组过来,最多做些辅助的工作,不需要进入水下。
这么多年,许妬从没下过水,她也不会游泳。
下水的瞬间,她的理智就被冰凉的溪水激了回来,但理智回笼她也知道自己没有第二个选择。
附近没有人可以支援,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杜妎在眼前被异常带走,不可能看着这个异常再一次在她面前带走任何人的生命。
虽然不会游泳,但好在她追得紧,杜妎就在她一伸手的位置。
杜妎正用枪射击异常缠在腿上的部分尝试脱困,然而这异常十分滑溜,敏捷地躲避着子弹变换缠住的位置,很快把杜妎的两条腿都捆住。
许妬抓住杜妎,把自己拉到她身边,和她一起攻击,但打出去的子弹总是被水流影响偏离瞄准的位置。
开了三枪都没打中,杜妎抓住许妬的手把枪口顶到她的腿上有异常的部分,摁着她的手指开枪。
许妬心中一紧,这种子弹对人不造成伤害,但也会灼伤挫伤,她下意识地想抬高枪口;杜妎没松手,她用另一只手让许妬抬头看她。
救我。
杜妎做口型对她说。
看着她开枪的那块的异常退开,许妬只能狠心继续把枪往杜妎身上压,对杜妎身上的异常开枪。
异常躲得再快,也不能在缠着杜妎的同时躲开两把枪的射击,它试图分出一股缠住许妬,又被杜妎及时射击干扰;在中了几枪后,异常终于松开了杜妎,许妬赶紧把人扯着往上游。
杜妎也知道眼下的情况她们没有胜算,反过来带着许妬游。她虽然只会点自创的类狗刨游法,但总比不会游泳的许妬有章法,好歹能控制方向。
然而一个半桶水带一个空桶怎么游得过在水里自在的异常,这回是落在后方的许妬被缠住。
杜妎感到手里一沉,回头看到许妬被缠住,游到她脚踝的位置对异常开枪,异常却猛地扑上她的脑袋。
“!”
许妬情急下呛了满嘴腥味的水也顾不上,弓身对自己的脚踝连开两枪,挣脱了缠绕不多的异常,不敢对杜妎的头脸开枪,只能撕扯着那些异常,把它往自己身上引。只要不是被包住头部这样禁不起震荡的地方,就都有转圜的余地!
异常对杜妎特别执着,即使许妬主动送上也紧抓杜妎不放。许妬从佑嫌能那听说过,杜妎真正的特殊体质,或许是她格外能引发异常的食欲,对于异常,杜妎一定有着不同一般的价值。
杜妎对于她们更是重要的无价之宝。
眼见杜妎已经在异常的包裹下渐渐停下动作、松开了手里的枪,许妬抓住杜妎的枪塞回她腰间的枪套里;自己扒着异常,顺着它的身体,游向还藏在水底的那片浓郁的红色。
随着几番激烈的动作,她仓促跳下水时憋住的一口气都消耗掉、卸掉了,缺氧让她胸口刺痛、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近距离接触异常也让她的身体产生种种不良反应,呕吐和轻度幻觉这些她习惯了,面对异常这种程度的不适难以避免,有心理准备也就更容易无视地照常行动。
但是手部传来异样的灼烧感,分明在水下她却觉得自己的手伸入了炙热的炭火中,这也是异常的幻觉吗?
她还没亲手触碰过异常,以往的行动中,她不会让自己有这种冒险的举动,搭档也不会放任她做这种只有风险的事情。
研究所能获取的异常样本有限,能这样直接用整只手无防护地接触异常的机会很珍贵吧。在她的报告里写上这个异常的这项特性,会是一个很有意义的新发现吧——如果她能活着回去写报告的话。
水底离水面不远,她很快扑进了平摊在河床上的异常上。
异常再如何更关注杜妎,也不会放过送上门的食物,许妬于是感受到异常抖动了一下,犹如上菜前抖开的桌布,只待好菜上桌。
她的身体突然歪斜,像是掉入沼泽陷入沙坑,没有支撑地往下沉,所有的挣扎都只会加快下陷的速度。
许妬克制住下意识想挣扎的四肢,压抑着对死亡的恐惧,让异常把她吞入体内。
她唯一的动作是用左手挡住脸部保证视觉不受损,同时让握着枪的右手也避免直受异常的直接伤害。
以往击杀异常,靠的都是暴力输出直接把异常完全打碎,要对付这只异常,她们的火力恐怕只能造成皮外伤。
虽然不清楚异常的构造、是否有要害,但既然能会做出“张开身体某处进食”的行为,就说明它有可能存在被保护的脆弱内脏?
许妬只能寄托于这样微笑的希望。
脑袋与后背也传来刺痛后,许妬清楚她已经完全被异常吞入,双臂间漏出一条缝隙,睁眼寻找或许存在的异常的要害。
她看到的仍然是一片血色,除了这异样的颜色,她根本看不出看到的东西和普通的水有什么区别!
被异常抓到时就该直接松开杜妎让她先走,如果是杜妎来,不会像她这样做个睁眼瞎!
许妬为自己的无力新生绝望,但就这么放弃什么都不做,不只是她自己,外头的杜妎也活不下来,哪怕只是碰运气——
幻觉、疼痛和缺氧,她的视觉和感官在三重伤害中时刻守到影响,已经分不清看到的血色是真实的视觉还是幻觉,她怀疑着自己看到的,此刻却只能依靠看到的。
挣扎在昏迷与清醒间的意识让她眼前忽明忽暗,很快她的视野越来越昏暗发黑,有块地方始终有消不下去的黑斑。
她眨眼,想缓解不适、重启视觉,但那块黑斑顽固地占据视野一角。
然后她看到那块黑斑鼓动了一下。
“?”
许妬精神一振,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难道那不是她眼睛的问题,而确实是异常的某个部位?
她艰难地转动头的方向,那块黑色在她视角的变化下仍在原地,她现在专心去看,也看出那不是黑色,而是浓厚近黑的红色。
如果异常真的存在要害,只能是那个了吧。
许妬按动扳机,用子弹让面前的异常避开,异常体内比溪水黏稠,倒是更方便她这个不会游泳的稳定方向;她一边用子弹打开缝,再抓着缝隙撕开一条路,循着那块黑红的部位的位置往前。
异常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哪怕硬吃下她几颗子弹也把她裹紧、强制束缚她的行动,幻觉更是猛烈地冲刷着她的意识,许妬瞬间失去了对所处环境的掌控,什么都看不见了。
所幸有濒死的疼痛拽着她令她不会迷失于纷乱的幻境中,她只伸直了手,朝记忆中那块黑红的位置继续抠动扳机射击。
许妬一下一下地抠动扳机,已经无法计算子弹的数量,只能从按动扳机后枪身在后坐力下反馈到手心的手感来判断弹匣什么时候射空。
枪身不再有震感传来,她却不知是子弹用完了,还是她的手或是知觉在这过程中被异常侵蚀破坏了。
世界一片漆黑。
“哗——”
水声。
冰凉的水不断扑到脸上,灌进鼻子里倒流进体内,把许妬呛得连声咳嗽,她仰头咳了好几声,把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东西都咳没了,猛地坐起:杜妎呢?异常呢?!
她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异常体内,飘到了岸边,岸上却没见杜妎的身影。
许妬爬到岸上,望着水面下寻找杜妎或是那红色异常的痕迹。
溪水清澈,她什么不该在水里的东西都没看到,她焦急地在林木繁茂的岸上走动着变化角度、扩大搜索范围,终于发现小道的某根柱子旁似乎卡着什么。
她连忙扑过去,果然是杜妎!
好在杜妎上仰面飘在水上,许妬赶紧把人拉上岸,叫了几声、在脸上轻拍也没有回应,检查了她口鼻内没有异物后,许妬立刻对她实施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压。
“咳!”
胸外按压没做两下,杜妎猛地咳嗽着吐出一口水。
“杜妎!”许妬赶紧把人扶起来,“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有哪里难受吗——你的伤口可能会进水,我们先去医院!”
“等、咳咳、等等……”杜妎扶着她的手臂咳得顺了气,睁开眼睛往水里看了一会儿,“那只异常死了,你怎么做到的?”
“死了?”许妬反而更加意外,“那只异常,死了?”
她重复着向杜妎确认。
“我没昏多久。”杜妎说,“刚被它包住脑袋的时候,我想骗它放松警惕,所以装着昏过去动不了,没想到反而让你冒险了——但我摆脱不了她,着急也没法拉住你,然后突然那东西把我甩开,我撞到了一根柱子,昏迷前感应到它迅速衰弱然后没了痕迹,接着我就没知觉了。”
杜妎的话,补上了许妬昏迷期间错失的信息。
也就是说,她打中了异常的要害,那东西临死挣扎把她们甩开,接着就死了?
许妬呆愣地不断在脑内回放水里经历的一切,耳边不断回响杜妎笃定的话语。
“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的?那只异常在我看来满棘手的。”杜妎再次问道。
“我……”许妬吞吞吐吐地把自己主动被异常吞下,然后攻击那红黑色的似乎是要害部位的经过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果不其然被杜妎数落了一番,说她这回只是运气好正好给她赌对了,这种搏命的方式有一点差池两个人都得被异常消化干净。
“你们还说我呢,我看你们一个个的,真遇到事了,没有一个会脑子冷静真的愿意退下等支援的。”杜妎训着训着,语气转向为自己鸣不平,“以后她们要是再说我莽撞,你可不许搭腔。我们俩这回说不好谁更晚出院呢。”
许妬看了眼自己溃烂的手心,冲杜妎傻笑。
“你看你的手,”杜妎换了个姿势坐着,拉着许妬也坐下,“我先和刘队汇报一声吧。独自消灭曾犯下大案的大型异常啊,你是不是能破了局里的记录?”
“怎么能算独自,如果没有你……”
“我这回基本只扮演了个人质的角色,还是别把我算上了,好丢人。”杜妎说完看到许妬的脸色又改了口,“你当二人共同消灭异常也行,但是到时候在报告里,把我被拖下水还有被包住脑袋那两段修饰一下,陈妄白嫏环那几个绝对会拿这些嘲笑我!”
许妬笑:“好。”
杜妎埋头编辑向刘娇我汇报说明情况的信息,许妬坐在她身边,水边清凉的风吹在浑身湿透的二人身上有些冷,但许妬此刻心中滚烫,只希望风能再大些,让她的头脑冷却下来,让她有更多亲手报仇的真实感。
远处隐隐飘来小孩玩闹的声音,这里发生的事似乎没有惊动人。
就在公园的一个角落里,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她八年的噩梦居然真的有了结局。
许妬仰头感受着风,已经穿透林叶洒下的阳光,这些和她幼时在故乡感受到的,别无二致。
杜妎在编辑信息时留意着许妬的状态,很好,许妬如她所愿解开了心结,之后应该不会再纠结于那只杀了她家人的异常了。
杜妎最初只是想来确认这里是否有异常活动,如果有,是牧师分身的附庸,还是别的分身散布的异常?
虽然按牧师分身的说法,建业都是它的地盘,但保不齐有和她一样,不知道这里已经有分身在活动——杜妎自认为自己的感应能力锻炼得算是敏感,她最开始没发现牧师分身,别的分身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恐怕也不知道。
毕竟它们又不是按人类的行政区域划分领地,即使牧师分身占领了建业的大部分区域,还没被它控制的区域别的分身按规矩依然能下手,说不好哪块地方就混进来了别的附庸。
眼下牧师分身刚被她吃掉,她得在别的分身留意到之前把它的附庸分布的区域控制住,即使没有听过许妬的往事,她今晚要离开承安开新地图。
把许妬带上,一是既然承兴的异常事件和她有关,而许妬又回答了她想报仇,那杜妎就想让她有这个机会;二,意识体远距离行动还是有几分冒险,但她用肉身离开肯定会被发现,有许妬一起,事后她被问起解释起来也方便。
和许妬在承兴走过几条街,杜妎能感应到和牧师分身附庸一致的能量,看来这里也是被它掌控的区域,害死许妬亲人的凶犯,应该就是牧师分身了。
等进了许妬久违的家中,在飞扬的灰尘中,杜妎的手指悄悄探入空间的间隙,翻查过去的投影。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被封锁的凶宅,八年来屋里的影子干干净净,没有人闯入,杜妎快速往前,定位到了调查局和警方在屋内进行痕迹鉴定的影子。
她做了个标记定位这个节点,再一点点往前,很快看到了许妬的影子,接着,她看到了许妬所说的那个异常。
几乎是看到的第一眼,杜妎就认出了那是她邪神老板的分身,她使用着祂的力量,对祂的能量再熟悉不过。
杜妎看到真凶的同时,许妬因为陷入混乱的记忆中而失控,杜妎赶紧撤回投向过去的目光,将许妬安抚下来。
把许妬放到沙发上后,杜妎用脚把地上的灰蹭开一圈,盘腿坐在地上。
动手的前任分身死了,但作为本体的邪神还活着,从分身与邪神本为一体的角度来说,许妬的仇人还活得好好的,她依然有亲手报仇的可能性。
她不能让许妬和那些东西较上劲。普通人根本没有正面抗衡的能力,让许妬知道真凶,等于让她去送死。
于是杜妎为许妬设计了一出独斗异常艰难获胜的戏,让漆漆改变形态模仿许妬记忆中那只异常的样子,让许妬以为她找到了杀死异常的方法,然后在适当的时候让她昏迷,令漆漆撤走,配合上自己的证言,造成她杀死异常的假象。
按下确认键,杜妎将信息发送给刘娇我。
调查局编造向普通民众遮掩异常存在的谎言,而她又在对调查局的人们编造遮掩异常、分身以及邪神这些东西的真正面目和能力。
没有完美的不会被戳穿的谎言,最终,谁的谎言会先被戳破?
当那一天到来,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