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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尽头走来一位身披素净道袍的老者。

他手中拄着一根盘根错节的黄杨木杖。

木杖点在地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七八个身着统一规制锦衣的修士簇拥在他身侧。

这位老者须发皆白却面泛红光。

周身流转着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暖意。

沿途跪伏的城民将头颅埋得更低。

无数道狂热且虔诚的呼唤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

“父亲安康。”

“愿父亲长生久视。”

陈守拙停下脚步。

他弯下腰抚上路旁一个总角孩童的头顶。

“好孩子,今日的早课可做完了?”

孩童仰起脸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张本该红润的脸颊却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回父亲的话,早课已经做完,还给白玉神像供奉了灵气。”

陈守拙满意地点头。

“真是个懂得感恩的好孩子,去领两块灵石买糖吃吧。”

孩童欢天喜地地磕头谢恩。

陈守拙直起身子将目光投向广场中央的几个生面孔。

那双藏在花白眉毛下方的眼睛里透着长辈审视晚辈的挑剔。

他用黄杨木杖在青石板上重重敲击了两下。

“老朽听闻中州出了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陈守拙抚着胸前垂落的白须。

“今日一见,果真是年少轻狂,行事乖张。”

苏绾站在原地把玩着自己修长的手指。

“阁下这倚老卖老的架势倒是摆得十足。”

她抬起眼眸迎上那道挑剔的视线。

“只是不知道你这把老骨头够不够我拆的。”

陈守拙摇头叹息。

“斩灭天道,毁去三界维系万年的规矩,你们以为这是替天行道?”

他用木杖指着头顶那片昏暗的苍穹。

“不懂敬畏长辈与天地传承,将天下苍生推入无规无矩的险境,这便是你们的道?”

苏景行上前一步将长枪横在身前。

枪尖带起的劲风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白痕。

“老贼,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妹妹面前大言不惭。”

陈守拙脸上的痛心疾首之色愈发浓重。

“苏家也是中州有头有脸的名门望族。”

他看着苏景行手中的长枪。

“怎么教出来的子孙这般戾气深重,毫无家教可言。”

苏景行握紧枪杆。

“我苏家的家教是护佑弱小,不是像你这般装神弄鬼欺世盗名。”

陈守拙叹息着转过身去。

“老朽在这惧门之中建立温床城,收留那些被外界欺凌的苦命人。”

他指着四周跪伏的城民。

“老朽给他们遮风挡雨的家,他们视老朽为父,这便是世间最纯粹的孝道传承。”

陈守拙转回身直视苏绾。

“圣尊手握盖世修为,却不懂这最基本的人伦纲常。”

他用木杖点着地砖。

“你毁了考核城,断了世家传承,如今又来老朽这温床城寻衅滋事。”

陈守拙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你这是要让天下人都变成无父无母不忠不孝的孤魂野鬼吗?”

城民们听到这番话纷纷抬起头来。

那些原本虔诚的目光转而化作谴责的利刃。

“父亲大慈大悲收留我等,你们这些外乡人怎敢如此无礼。”

“若不是父亲庇护,我们早死在妖魔口中了。”

“还不快跪下向父亲磕头认错。”

数以万计的指责声在广场上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谢无咎展开折扇挡在身前。

“这老头好生厉害的嘴皮子,三言两语就把咱们变成了十恶不赦的恶人。”

无心甩着手里的剥皮小刀。

“吴某最讨厌这种满嘴仁义道德的老杂毛,不如先割了他的舌头。”

陈守拙将目光转向夜珩。

“还有你身旁这个满身煞气的魔物。”

他用木杖指着夜珩。

“圣尊自诩清高,却与这等嗜血成性的邪魔外道结为连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守拙痛心疾首地捶胸顿足。

“正邪不两立,你为了一个魔物,连祖宗的颜面都不要了吗?”

夜珩掌心的太阿剑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暗红色的黑莲业火顺着剑鞘攀爬而上。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红衣女子。

“绾绾,我来杀。”

苏绾反手握住夜珩的手腕。

红裙在微风中翻飞带起一阵清透的琉璃圣辉。

那光芒如水波般荡开,将周遭压抑的氛围尽数逼退。

她松开夜珩的手腕向前迈出两步。

“他是不是魔物,轮不到你来评判。”

她抬起下巴直视陈守拙。

“他光明正大,比你这种披着人皮吸血的伪君子干净千百倍。”

陈守拙冷笑。

“圣尊真是被这魔物迷了心窍。”

他对着城民高呼。

“大家看清楚了,这便是你们口中的新神,一个为了魔物不顾天下苍生的妖女。”

苏绾冷笑出声。

“陈宗主口口声声教训我等不懂敬畏缺乏家教。”

苏绾将那方沾满腐臭血水的帕子丢在陈守拙脚边。

“用活人供养自己,把你那白玉神像变成藏污纳垢的血池子,这算哪门子的家教。”

陈守拙看着地上的帕子。

“圣尊莫要血口喷人,这城中百姓皆是自愿供奉。”

他抬起双手做出拥抱苍生的姿态。

“儿女赡养父母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老朽护他们周全,他们回馈老朽些许灵气,有何不可?”

苏绾冷笑出声。

“些许灵气?”

她开启天心镜眼扫视全场。

她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神像脚下一个瘦弱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

整个人骨瘦如柴,正将自己本就微弱的气运源源不断地输送给神像。

“那个跪在最前面的丫头,名叫陈阿宁吧。”

苏绾的声音穿透广场的喧嚣。

“她曾是你最疼爱的养女,如今却被你吸干了气运,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阿宁听到自己的名字,单薄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中满是惶恐与自责。

“是我不好,是我不够孝顺,不能给父亲提供更多的气运。”

陈守拙看着陈阿宁,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阿宁是个好孩子,她懂得老朽的苦心。”

他转向苏绾。

“圣尊看到了吗,这便是老朽教导出来的孝女。”

苏绾看着陈阿宁那副被彻底洗脑的模样,心中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你把她变成了一个只会供养你的傀儡,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谈论孝道。”

苏绾指着陈守拙。

“你剥夺了他们独立思考的能力,让他们以为自己离开你就是废物。”

她环视四周的城民。

“你们睁开眼睛看看,你们所谓的父亲,正在用你们的命来延续他那腐朽的躯壳。”

城民们面面相觑。

陈守拙见状,立刻用木杖重重敲击地面。

“休要听这妖女妖言惑众。”

他指着苏绾。

“她毁了外面的世界,现在又想来毁了我们这最后的家园。”

城民们的情绪再次被煽动起来。

“赶走他们。”

“保护父亲。”

陈守拙看着群情激愤的城民。

他脸上的痛心疾首逐渐被一种诡异的得意所取代。

“圣尊看到了吗,这便是民心所向。”

他用木杖顿地。

“你若是敢在温床城动武,便是与这数万百姓为敌。”

陈守拙那张慈祥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夜珩眼底的黑莲业火已然压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