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将小小的她塞进了一辆马车,车轮滚滚,将她从一个世界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被打,被骂,被关在黑屋子里不许吃饭,被逼着学规矩,学歌舞…
那是漫长的,黑暗的,没有尽头的日子。
和她关在一起的还有好几个女孩子,有的比她大,有的比她小,隔三差五就会少一个,被领走,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不知道过了几年,八年,抑或十年…
在她十一岁那年,拐子将她带到了金陵。
金陵城里有一个姓冯的公子看上了她。
冯公子家中颇有资财,父母又早亡,只他一个独生子,性情温厚,相貌也好。
拐子将她打扮了一番,领到冯公子面前。
冯公子竟一眼就相中了她,他看她的目光不是验货,而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怜惜、温柔。
这让她不知所措。
这些年,她早已没有领略过这种目光。
冯公子付了银子,将她买了下来,却不急着领她回家,非说要选个良辰吉日。
他还说,她还小,急不来,凡事慢慢来,等她长大再议婚事。
她知道她遇到了好人,于是安心等他选好日子来接。
拐子却不是个好人,他将她卖给冯公子,又将她卖给了另一个人。
一女不侍二夫,于是便闹出了人命。
另个人姓薛,是金陵城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家中豪富,仗着权势横行霸道,谁也不敢惹他。
拐子卷了两家的银子就想跑路,却被薛家的人抓住了,打了个半死,死活不肯吐出一文钱来,真个是要钱不要命。
而那冯公子却是要人不要钱,赶到薛家去要人。
他说他先付的银子,婚书都写好了,香菱是他的。
薛家那混世魔王喝得醉醺醺的,歪在太师椅上,斜眼看冯公子,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
然后就把他捏死了…
香菱永远记得那天的情景:
薛家公子问冯公子:“你要人?”
冯公子笃定地点点头。
薛公子说:“要人就拿去。”
冯公子愣住了,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顺利。
他将信将疑地上前来拉香菱的手,才刚握住手,就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冯公子的后脑勺上。
是一把椅子。
紫檀木的,结实得很,砸在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一个熟透的瓜被砸烂了…
冯公子的眼睛还看着香菱,可是人却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继而,无数声闷响…
重物一连串地砸在冯公子的身上,夹杂着骨头碎裂和血肉飞溅的声音,以及周围人的喝彩声、哄笑声、叫好声。
香菱被人拽着,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冯公子的脸在她眼前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白衣裳也被染成了一片血色…
冯公子的血从身上汩汩流出,在地上漫开,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绽放的红花。
她害怕,痛苦,叫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她想跑,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被迫看着这个世界上唯一对她好的人,变成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而那个薛公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走到她面前,用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凑近了看。
他满身酒气,眼神浑浊,脸上还溅了几滴冯公子身上的血迹。
“长得确实不错。”
他笑着说,那笑容让她骨子里发寒,像一条蛇在吐信子,“怪不得那小子连命都不要了…”
香菱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湿透了衣衫,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屋子里很暗,帘子外面已经没有了光,想来是天黑了。
她躺在那里,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突然,她愣住了。
被窝里有另一个人。
一只粗壮的手臂正搭在她的腰间,沉甸甸的,像一条死蛇。
他的身上有酒气,汗臭味,还有一丝很久远,却依然清晰萦绕在她鼻子前的含着血腥和腐朽的气味…
她顿时涌起一股恶心。
她看着那张肥硕的,嘴角淌着涎水,正发出粗重鼾声的脸。
就是他,他打死了冯公子。
却全身而退。
香菱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心绪,不知是恨,还是麻木。
身边人的鼾声此起彼伏,像一头肥得过分的猪,连呼吸都带着令人厌恶的滞涩。
她悄悄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
外面的灯已经熄了,丫鬟们也都睡了,整个院子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犬吠,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香菱墨黑的身影走出了屋子,穿过窗台,推开院门。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泛着清凉的光。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脚踩着自己的影子,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沁芳溪畔。
月光下,溪水像一条银色的绸带静静流淌,水面浮着几片落花,随波逐流,不知道飘向何方。
香菱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抱着膝盖,将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望着水面发呆。
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些被唤醒的记忆:
元宵节的夜晚,父亲宽厚温暖的手掌,母亲站在人群里的笑脸,荷花灯在夜空中明明亮亮…
那是漫长的、黑暗的、没有尽头的被拐卖的日子,还有那个唯一对她好的人,他的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却又带着苦涩,像那年元宵节她打翻的那碗桂花糖水…
糖水本该是甜的,此刻回忆起来却是苦的。
“你在这里。”身后传来声音。
香菱回头去看,是白天夹道里拦住她的那个女子。
君澜走到她身边,也在石头上坐下来。
两个人并肩面朝溪水。
“你刚才做梦了。”君澜开口。
香菱的身体微微一颤:
“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我说过,我是你的家人,我来接你回家。”
“可是我没有家,我从小就没家,被人拐卖,卖来卖去,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一个主人家到另一个主人家,我没有家,从来就没有家!”
“你有。”
君澜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香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很冰凉,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幼鸟的翅膀。
“你的家不在这里,在另一个世界,一个真实的世界。那里有一个人等了你几十年,从满头青丝等到白发如雪,他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那个人是谁?”
“他叫白云山。”
香菱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雷击中了一样。
君澜提到的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然打开了她记忆深处另一扇锁死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