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晚风萧瑟,卷着未散的血腥气,拂过慕倾颜单薄染血的身躯。
她埋在魅凌虞虚幻温暖的怀抱里,肩头微微颤抖,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盛满了愧疚与挣扎。
“娘,对不起……我不能跟您回妖界。”
万妖疆土,至尊帝位,三界巅峰的前路摆在眼前,唾手可得。
可那里没有玄梦宗的晨钟暮鼓,没有师父的悉心教养,没有师姐爽朗的笑,更没有那个哪怕身陷天道桎梏、也要暗中护她周全的青衫师兄。
于她而言,无亲无故的人族仙门,早已是此生唯一的归处。
魅凌虞轻柔的掌心摩挲着她雪白的长发,血色眼眸间没有半分愠怒,只剩化不开的心疼与缱绻温柔。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软得能化开林间寒霜。
“娘不怪你,是娘对不起你。未曾护你幼时安稳,让你孤零零在人族浮沉十数载。我们颜儿想怎么活,娘都无条件支持。”
从不是女儿配不上至尊帝位,是这颠沛宿命、无情天道,配不上她纯粹坚韧的本心。
积攒已久的酸涩瞬间冲垮了心底的防线,温热的水汽氤氲了慕倾颜澄澈的紫瞳,泪珠悬在纤长的睫羽上,摇摇欲坠。
她抬起布满细小伤痕的手,紧紧攥住魅凌虞虚幻的衣袖,一字一句,带着泣音却无比坚定。
“娘,我想要力量。”
简简单单六个字,褪去了往日的软糯温顺,藏着历经背叛、目睹别离后的决绝与倔强。
一旁静立的宥稚眸光微动,侧首看向半空的妖帝残魂,眼底带着几分审慎迟疑。
魅凌虞微微颔首,血色眸光沉静笃定,已然洞悉了女儿心底最深的执念。
宥稚这才垂眸,望向泪眼婆娑、身姿单薄的少女,沉声开口。
“大小姐,你想要的力量,是何种力量?”
他活万古岁月,通晓三界功法、至尊大道,见惯了修士追逐长生、贪恋权位、痴迷战力,却从未见过这般眼神——破碎脆弱的表象之下,藏着滚烫又执拗的执念。
慕倾颜再也绷不住隐忍的情绪,泪珠簌簌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染血的白衣上,晕开浅浅湿痕,哭得梨花带雨,却字字铿锵。
“我想要足够的力量,可以留住身边所有我珍视的人。”
她受够了无力。
受够了眼睁睁看着慕江淮被天道裹挟、沦为他人傀儡,受够了看着师姐远赴上宗不得相见,受够了一次次被算计、被碾压,只能被动承受所有伤害,连守护之人的资格都没有。
权力、帝位、三界至尊,她皆可舍弃。
她唯独舍不得,这一路陪她走来的温暖与羁绊。
宥稚沉默伫立,桀骜的眉眼染上几分复杂晦涩。他身为妖族大妖,不懂人族缠绵悱恻的情爱,不懂这区区凡尘羁绊,为何能让唾手可得的无上帝途变得一文不值。但他能清晰感知到,这份执念扎根在少女神魂深处,是她此刻活下去、往前闯的全部底气。
魅凌虞缓缓弯下腰,指尖带着微凉的妖力,温柔拂去她脸颊的泪痕,动作轻柔至极,眼底却凝着沉沉肃色。
“颜儿想清楚了吗?”她垂眸凝视女儿含泪的紫眸,字字沉重,声声郑重,“以妖帝本源铸剑,融你双脉血脉入神兵,此剑现世,你人族正统仙途便彻底斩断,妖皇之力永世烙印神魂。自此仙妖殊途,你再也无法回头。”
身前,慕倾颜的掌心静静躺着那柄断裂已久的素心仙剑。
剑身残破,灵气黯淡,曾伴她初入仙途、斩尽妖魔,是她身为玄梦宗圣女、人族修士的唯一象征。
慕倾颜垂眸,望着残缺的剑身,睫羽轻颤,没有半分犹豫,重重颔首。
她想得清清楚楚。
她要这份脱胎换骨的力量,要挣脱天道的层层禁锢,要破开林月竹身上虚伪的气运庇护。她要亲手将深陷棋局、隐忍负重的慕江淮拉回光明,要登临青玄宗,再见远赴上宗、独自修行的师姐帝君婉。
哪怕弃仙途,染妖骨,堕殊途,亦无怨无悔。
“好。”
魅凌虞低低应声,血色虚影骤然凌空而起,漫天细碎的血色妖光席卷整片密林。
“颜儿,忍住。”
话音落下的瞬间,极致霸道、源自上古妖帝的磅礴妖力轰然肆虐天地,笼罩四方山林。
恐怖的威压碾压而下,空气剧烈震颤,天地间的灵气尽数狂暴暴走。慕倾颜只觉四肢百骸传来撕筋裂骨的剧痛,浑身血液仿佛被无形的巨手强行牵引、剥离肌肤经脉。
滚烫的血色血液顺着她的周身毛孔缓缓渗出,脱离躯体,悬浮于半空,凝成流转璀璨的血珠。
千万滴精血悬浮虚空,在妖帝之力的淬炼融合下,顺着断裂的素心仙剑缓缓萦绕、汇聚。
残缺的剑身在血色精血的滋养中,一点点重塑轮廓、凝实剑体。原本清雅圣洁的仙剑轮廓,渐渐缠绕上暗沉凝练的妖纹,仙泽与妖力交织缠绕,相生相融,褪去凡仙桎梏,蜕生无上神兵之形。
过程痛彻神魂,仿佛筋骨重塑、神魂剥离,慕倾颜死死咬着唇,不肯溢出半分痛呼,雪白的发丝被冷汗浸透,软软贴在苍白的脸颊,身躯微微震颤,却始终挺立未倒。
直到最后一缕精血融入剑身,完整的剑体彻底成型,恐怖的力量冲击让她浑身脱力,双腿一软,径直瘫倒在林地之上,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纸。
嗡——!
震彻九霄的剑鸣轰然炸响,刺破云霄!
沉寂万古的妖皇剑,自此现世!
天地骤变,风起云涌。
原本晴朗的天际瞬间被滚滚黑云覆盖,紫电游走云层,风雷齐鸣,无尽妖威自林间冲天而起,席卷整座秘境。大地震颤,林木俯首,万灵蛰伏,一股凌驾仙凡、震慑三界的至尊气场,浩荡铺开。
秘境深处,方才带着伤体仓皇逃离的林月竹正盘膝端坐,运转灵力疗伤,试图平复体内紊乱的气息。
骤然感知到这股毁天灭地的异象,她猛地睁眼,俏脸瞬间血色尽褪,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惊恐与不安。
那是什么力量?!
霸道、暴虐、尊贵,带着上古妖族至尊的威压,让她体内的灵力都在瑟瑟发抖、几近溃散。
明明方才慕倾颜身受重伤、灵力透支,绝境濒死,对手更是龙门境的老牌大妖宥稚,绝境无解。
不过片刻光景,为何会引动如此恐怖的天地异象?!
林月竹心绪大乱,心底的不安疯狂滋长,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牢牢攫住心神。
良久。
漫天黑云缓缓散去,风雷停歇,冲天妖威被尽数收敛,隐匿无形。
林间重归平静,仿佛方才撼动天地的异象只是虚幻泡影。
瘫倒在地的慕倾颜缓缓喘息回神,枯竭的灵力在体内缓慢复苏,神魂的剧痛渐渐褪去。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抬手握住了身侧那柄焕然一新的长剑。
指尖触碰到剑身的刹那,一股极致暴虐、桀骜凛冽的妖力顺着掌心经脉直冲神魂,霸道磅礴,撼动四肢百骸。
远超化神境、超脱凡仙所有境界的恐怖力量,在剑身之中沉沉蛰伏,蠢蠢欲动。
这便是妖皇之力,这便是融她双至尊血脉、双帝品灵根铸就的无上神兵。
慕倾颜心头微凛,握着剑柄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仙途已断,妖骨深烙,她再也不是那个纯粹的人族圣女了。
魅凌虞看透她心底的忐忑,悬空的血色残魂轻轻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柔和妖力,轻轻一点剑身。
转瞬之间,那柄威震天地的妖皇剑瞬间敛去所有暴戾妖光,褪去暗沉妖纹,重新化作素心仙剑清雅素净的模样,灵气温润,仙气袅袅,与往日别无二致,深藏绝世锋芒,无人能窥探其内蕴的至尊力量。
“娘替你隐匿妖皇气息,掩去剑道本源,”魅凌虞温柔的声音在耳畔轻响,“暂且无人能窥破你蜕变真相,护你安稳行走人族。”
……
一切尘埃落定。
慕倾颜垂眸,双手轻轻将温凉的素心仙剑抱在胸前,将所有心绪、所有力量、所有执念尽数收拢。
她缓缓起身,染血的白衣随风轻扬,雪白长发垂落肩头,紫瞳澄澈冰冷,褪去了方才的脆弱泪眼,只剩极致的沉静与笃定。
身形一动,踏风而出,瞬息之间便落在了不远处盘膝疗伤的林月竹身前。
少女清冷淡然的声音,响彻林间:“林月竹,秘境任务完成了。”
林月竹骤然睁眼,瞳孔狠狠收缩,眼底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死死盯着眼前安然伫立、唯有衣衫破损带伤的慕倾颜,心神巨震,久久无法回神。
怎么可能?
那可是龙门境的顶尖大妖!是连她观海境修为都望尘莫及的恐怖存在!
慕倾颜明明早已力竭重伤,身陷死局,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活下来,甚至顺利完成秘境任务?!
巨大的疑惑与不甘塞满胸腔,让她心绪翻腾,紊乱至极。
慕倾颜未曾多看她错愕的神情,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在不远处静默伫立、神色淡漠的青衫身影上。
那是慕江淮。
纵使被天道桎梏神魂,眼底依旧藏着无人窥见的温柔与隐忍。
慕倾颜眉眼微缓,褪去满身寒意,轻声开口,温柔却坚定:“师兄,我们回去吧。”
这一句回去,是回玄梦宗,是回他们的家,是挣脱所有算计与捆绑,回归最初的羁绊。
这话落入耳中,林月竹瞬间被刺激得红了眼,所有优雅淡然尽数破碎,猛地起身,厉声呵斥,语气带着极致的占有与蛮横:“回哪去?!他是我的未婚夫!早已与我定下婚约,自当随我回青玄宗,你凭什么带他走?!”
婚约二字,像是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慕倾颜心底。
积攒已久的隐忍、退让、委屈,在此刻尽数消散。
慕倾颜缓缓抬眼,清冷紫瞳覆上彻骨寒冰,冷眼扫过气急败坏的林月竹。
嗡——
清越剑鸣再起,锋芒破风!
她怀中的素心仙剑骤然出鞘半寸,凛冽至极的绝世剑意轰然席卷整片密林,狂风骤然四起,卷起满地落叶与残枝,肆意翻涌。
少女白衣胜雪,白发翩飞,身姿纤细却挺拔如松,手握绝世神兵,周身气场凛冽逼人,再无半分往日温柔软糯。
她目光冷冽如霜,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响彻山林:
“林月竹,我再说最后一遍。”
“慕江淮与你未曾大婚,无名无分,一纸天道裹挟的婚约,算不得数。”
“只要未拜天地、未结道侣,他便永远是玄梦宗的弟子,是我玄梦宗的人。”
风声猎猎,剑意滔天。
这一刻,秘境山林之中,少女执剑而立,以新生妖皇之力为底气,以满心执念为铠甲,直面天道气运之女,寸步不让。
隐忍半生的退让,到此为止。
她的师兄,她要亲手带回。
她的守护,从此由自己执掌,不靠天道,不凭宿命,只凭手中剑,心中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