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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夜风穿叶簌簌作响,衬得周遭愈发空冷孤寂。

慕倾颜静立营帐之外,一头雪色长发柔顺垂落肩头,素白衣袂轻扬,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昨夜林间血战、血脉觉醒的霸道妖威早已被她彻底敛入经脉本源,不露分毫痕迹。

无人知晓,这看似清绝温婉、依旧是仙门弟子模样的少女,身躯之中沉睡着万古妖皇血脉。

昨夜的杀伐戾气、至尊妖威尽数隐匿,外表看去,她依旧是那个灵根纯粹、气质清冷的玄梦宗弟子,唯独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柔软稚嫩,多了一层历经生死淬炼的淡漠疏离,清冷风骨愈发彻骨。

她指尖微凉,轻轻搭在厚重的营帐帘幕上,稍作停顿,缓缓拉开了紧闭的帐门。

帐内暖光融融,温柔的光晕洒落满地,将相拥而立的两道身影,清清楚楚映在她的眼眸之中。

林月竹身着精致月白仙裙,亲昵地依偎在慕江淮怀中,双臂紧紧环着少年劲瘦的腰身,眉眼间满是缱绻娇媚,更带着一丝刻意张扬的占有欲,明目张胆地宣示着自己的主权。

这般画面,入目刺目,字字句句剜着人心底最软的地方。

昨夜绝境被弃、孤身血战、寒潭彻夜无眠,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冷暖、熬尽心绪,以为经年执念早已被寒凉冻成寒霜。

可当亲眼看见朝夕惦念的师兄,这般任由他人相伴、形同陌路的模样,心口沉寂的酸涩依旧轰然翻涌,密密麻麻的疼意席卷四肢百骸。

她从未放下。

岁岁朝夕的温柔呵护,年少修行的唯一微光,早已深深根植骨血,岂是一场背弃、一夜寒凉便能彻底割舍?

只是所有汹涌的酸涩、委屈与眷恋,尽数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深处,不露分毫,只余下一脸极致的平静,清冷无波,无人窥见眼底深藏的辗转与疼痛。

慕倾颜抬步踏入营帐,清冷的声线平稳落地,打破帐内暧昧静谧的氛围,字字清晰,却暗藏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我要带着许渲染和梦微尘先回一趟玄梦宗。”

话音落,她抬眸,目光直直撞入慕江淮空洞茫然的眼眸。

咫尺相望,却隔着层层解不开的隔阂与冰冷,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心底软处狠狠一抽,她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更藏着一丝偏执的执拗。

“师兄,你跟我回去。”

没有质问昨夜的背弃,没有控诉绝境的遗弃,可这一句传唤,早已泄露出她心底从未斩断的牵绊。

她做不到彻底冷眼旁观,做不到看着他永远沦为旁人的所有物。

依偎在怀中的林月竹闻声,骤然色变。

方才温婉缱绻的眉眼瞬间覆上浓重戾气,她猛地直起身,快步挡在慕江淮身前,戒备十足地盯着慕倾颜,语气尖锐强势,满是不甘与挑衅。

“你凭什么带他走?你师兄是我的未婚夫,是我青玄宗认定的人,你这般强行带人,问过我的意思了吗?”

她周身灵力骤然激荡,七境观海境的磅礴威压轰然铺开,沉甸甸压向身前的少女。

同岁修行,她早已凭借莫名机缘突破两境,稳压寻常天才一头。昨夜虽忌惮慕倾颜搏杀的狠厉,可此刻事关慕江淮,事关她毕生执念,她压下心底怯意,执意不肯退让半分。

慕倾颜立在原地,身形挺拔如初,面对扑面而来的高阶威压,不曾半分躲闪。

化神境的灵力稳稳萦绕周身,看似单薄,却韧性十足,硬生生抵住这跨境界的压制。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弧,紫瞳清泠,凛冽气息缓缓漫开,冲淡帐内所有暖意。

“你和他的婚约不过口头戏言,未禀宗门,未立契书,算不得正统名分。”

“未曾成婚,慕江淮便是玄梦宗在册弟子,归宗门管束。我身为玄梦宗圣女,传唤本门师兄归宗,何须向青玄宗之人请示?”

字字铿锵,有理有据,清冷气场稳稳压住林月竹的焦躁戾气。

“慕倾颜,你找死!”

林月竹被怼得颜面尽失,眼底戾气暴涨,一声冷喝震得营帐微微震颤。

周身观海境威压再度暴涨,气流翻涌如狂暴浪涛,逼仄的压迫感席卷全场。

“慕江淮如今心随我动,人便是我的!今日你敢强行带他走,尽管一试!”

整整两个大境界的差距,是修真界难以逾越的天堑。

慕倾颜心头微不可察一凛,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她早知林月竹天赋卓绝,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已然突破至观海境。

这般匪夷所思的精进速度,全然不合常理。

心念微动,昨夜盘旋心头的疑惑再度翻涌,与宗门禁地天机镜的传闻悄然重合。

师兄诡异的傀儡状态、林月竹反常的修为暴涨、一次次不合情理的变故,桩桩件件,皆藏着无法解释的诡秘。

心底的疑虑愈发深重,而这份疑虑,也让她更加无法放任师兄留在林月竹身边。

面上她却依旧从容淡然,无半分慌乱,抬眸淡淡回望。

“境界高低,从不是恃强凌弱的底气。”

“你青玄宗圣女身份尊贵,可你的话语权,难道还能盖过护道的云明仙尊?”

一句话,精准戳中林月竹最大的软肋与忌惮。

云明仙尊纵横中洲千年,眼界超然,从不偏袒任何宗门,却唯独在秘境之中对慕倾颜多加照拂。

若是二人纷争闹至仙尊面前,以仙尊的通天眼力,必然能勘破其中猫腻,届时吃亏的只会是她林月竹。

林月竹周身狂暴灵力骤然一滞,眼底的嚣张戾气瞬间被浓重的忌惮压下大半。

她死死咬紧银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骨的恨意与不甘交织缠绕,却终究不敢彻底撕破脸面,只能硬着头皮强撑。

“仙尊随性而为,未必插手弟子私怨!今日我说了,无论如何,你都带不走他!”

营帐内气氛僵持到极致,两股气场对峙拉扯,空气凝滞,暗蓄锋芒。

慕倾颜无心再做无谓争辩,目光越过恼羞成怒的林月竹,再度落回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之上。

眼底所有的冷冽强势尽数褪去,染上一层极淡、极隐忍的温柔,藏着她不敢外露的牵挂与不舍。

她轻声开口,嗓音细软,是独属于年少时对师兄的亲昵呼唤,轻轻叩击在他混沌的神魂之上。

“师兄,你要跟颜儿走吗?”

这句话,藏着她最后的期许,藏着她从未放下的执念。

她不信,数年朝夕温情,会尽数化作虚无;她不信,昔日护她周全的师兄,会真的彻底绝情无义。

咫尺四目相对。

沉寂死寂、毫无光亮的漆黑眼眸,在这一刻骤然剧烈颤动!

笼罩在慕江淮神志之上的层层迷雾、禁锢神魂的无形枷锁,被这熟悉的嗓音、熟悉的呼唤狠狠撼动,裂开一道清晰的缝隙。

尘封的意识疯狂复苏,被压制的本心、被掩埋的记忆、被禁锢的温柔,尽数在神魂深处翻涌挣扎。

他僵硬挺拔的身躯微微震颤,肩线紧绷,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

眼底掠过极致的挣扎、痛苦、愧疚与清醒,随即又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压制,明暗光影在瞳仁中反复交替。

他想动,想应声,想一如从前那般走向她的身边。

可神魂深处的枷锁死死捆缚着他的神志,肉身不受本心掌控,只能在无尽的拉扯中承受着割裂般的疼痛。

这份无声的、极致的挣扎,细微至极,却真实存在。

一旁的林月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瞬间心慌意乱,妒火焚心!

她费尽心机禁锢的人,拼尽一切留住的牵绊,竟然只要慕倾颜一句话,便能挣脱桎梏、苏醒本心!

恐慌与嫉妒彻底冲垮了她所有理智,她双目赤红,神色狰狞可怖,再无半分圣女温婉,不顾一切凝聚周身观海灵力,凌厉掌风裹挟绝杀之力,直直轰向慕倾颜心口!

“我不准你唤他!你不准碰他分毫!”

掌风凌厉破空,杀机凛冽霸道!

慕倾颜心绪微乱,却依旧反应极快,身姿轻盈侧滑半步,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

轰隆一声巨响!

凌厉掌风狠狠砸在营帐实木立柱上,粗壮的木柱瞬间炸裂纷飞,木屑漫天四溅,声势骇人。

趁林月竹招式用老、灵力虚空的刹那,慕倾颜眼底寒芒乍现。

帝品冰灵根的纯净寒力悄然涌动,尽数收敛锋芒,无磅礴异象、无霸道威压,只有极致凝练的凛冽寒气骤然席卷营帐。

丝丝缕缕寒霜瞬间缠上林月竹四肢百骸,转瞬凝冰封体!

咔嚓、咔嚓——

清脆的凝冻声接连响起。

不过瞬息,堂堂观海境的青玄宗圣女,便被一层剔透坚冰牢牢禁锢在原地,四肢僵硬无法动弹,唇齿冰封,连一丝灵力都无法流转。

林月竹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惊惧与滔天恨意,死死瞪着慕倾颜。

她不敢相信,化神境的慕倾颜,竟能以术法精妙跨越两境差距,瞬封自己!

慕倾颜目光淡漠扫过被冰封的人影,声线清冷公正,掩去心底所有波澜。

“你我各为宗门弟子,私斗本就违规。今日是你步步相逼,我只为带回本门弟子。”

话音落,她不再理会恼恨挣扎的林月竹,目光重新落回慕江淮身上。

心底的酸涩与牵挂再度翻涌,她压下所有情绪,伸出微凉纤细的指尖,轻轻握住了他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刹那,熟悉多年的温度穿透肌肤,熨帖入他混沌撕裂的神魂。

禁锢的枷锁再度松动,更多的清醒席卷而来。

慕江淮浑身微颤,漆黑眼眸里的挣扎与痛苦愈发清晰,薄唇艰难翕动,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茫然、愧疚与身不由己的痛苦,低低呢喃。

“师妹……”

仅仅二字,轻若蚊蚋,却重重砸在慕倾颜心底。

一瞬之间,她彻夜凝成的寒霜、强行筑起的冰墙,轰然裂开细纹。

她依旧怨他昨夜遗弃,依旧寒心他的冷漠疏离。

可心底那绵延数年的情意、那份深入骨髓的信赖与眷恋,从来不曾消散半分。

只是这份深情,再也不敢肆意流露,只能深埋心底,被清冷与隐忍层层包裹。

慕倾颜指尖微微收紧,稳稳攥住他的手,不愿再松开半分。

下一瞬,她抬眸望向帐外长空,唇瓣轻启,一声清越凤鸣响彻云霄!

唳——!

澄澈纯净的凤鸣冲破薄雾,漫天莹白泛着浅蓝的冰系灵力冲天汇聚,一头身姿绝美、羽翼舒展的冰凤凌空凝形。

冰凤翼展如云,周身寒霜清冽,威仪天成。

慕倾颜牵着慕江淮的手,神念微动,柔和灵力稳稳托住依旧昏迷的许渲染与梦微尘,将二人妥帖安置在凤背宽厚羽翼之上。

随后她携着少年一同踏上凤背,雪白长发随风轻舞,素衣猎猎,清冷侧颜藏着化不开的心事与执念。

她最后淡淡一瞥帐内被冰封的林月竹,再无停留。

“师兄,咱们回家…”

冰凤振翅腾空,冲破山间晨雾,扶摇直上,朝着千里之外的玄梦宗疾驰而去。

辽阔长空,云絮翻涌,清风万里。

冰凤载着四人,载着少女深埋心底、从未消散的情意,载着少年身不由己的挣扎与愧疚,更载着天机难测的层层迷局,破空归途。

身后山林渐远,恨意留存,前路漫漫,因果未明。

慕倾颜立在凤背之上,身侧是心心念念多年的师兄,指尖是熟悉的温度,可心口的寒凉与忐忑,却分毫未减。

她终于将他带回身边。

可这份未灭的深情,这场未解的枷锁,这段渐行渐远的爱恨纠缠,未来究竟是破镜重圆,还是终究沦为镜花水月、徒留一身霜寒?

无人知晓。

唯有长风浩荡,漫卷孤影,默默见证这场未完的宿命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