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峰的寒凉浸透床榻,入骨无声。
慕倾颜仰面躺着,双目空洞地望着素白垂落的帐幔,周身是化不开的死寂。昨夜哭尽了半生委屈,此刻眼底早已无泪,只剩一片荒芜的干涩,心脏像是被寒冰层层裹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沉闷钝痛。
殿内静得可怕,连风穿过窗棂的声响都清晰可闻,遥遥隔绝了山下宴席的所有喧嚣热闹。世人皆在庆贺宗门盛事、艳羡良缘既定,唯有这座孤峰,盛满了她碎得彻底的过往。
不知僵卧了多久,一阵轻缓细碎的叩门声,骤然打破满室死寂。
“师姐?”
少年的声音干净温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吵不闹,恰好落在这静谧的晨光里。
慕倾颜睫毛微颤,凝滞的神智缓缓回笼。
她缓缓侧身起身,素白衣袍松松垮垮覆在单薄肩头,步履轻缓地走到殿门前。指尖搭上冰凉的木门,轻轻一推。
门外晨光柔和,漫过少年挺拔清隽的身形。
桂振宇立在石阶之上,一身规整的玄梦宗弟子青衫,身姿端正,眉目干净澄澈,手中端着一个精致的青玉食盒。他眼底藏着浅浅的忐忑,目光落在慕倾颜苍白憔悴的面容上时,瞬间染上浓浓的疼惜,却不敢多言半分,生怕触碰到她的伤口。
“师姐,我给你带了些饭菜,趁热吃。”他将食盒轻轻递上前,语气温顺恭敬。
慕倾颜垂眸看向那方温润的青玉食盒,纤白修长的指尖伸出,稳稳接过。食盒带着恰到好处的余温,透过微凉的玉质,浅浅熨帖着她冰凉的指尖,是这冰冷一日里,唯一一丝微薄的暖意。
她抬眸,紫瞳澄澈清淡,褪去了昨夜的崩溃绝望,只剩一片安静的疏离,声线轻浅沙哑:“谢谢。”
话音落,她转身便要回身关门。
桂振宇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眼底瞬间漫上浓重的失落。他伫立在原地,指尖微攥,满心欢喜而来,只换得一句淡漠道谢,连半分停留都未曾得见,心头难免酸涩怅然。
可就在他黯然垂眸,准备转身离去的刹那,屋内少女轻柔清淡的声音,骤然悠悠响起。
“我的玉簪,是你补的吧。”
桂振宇脚步猛地一顿,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转头。
只见方才疏离淡漠的少女,已然缓缓回过身来。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她雪白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素来清冷寒凉、不食人间烟火的眉眼间,竟漾开一抹极浅、极软的笑意。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却驱散了她周身萦绕不散的死寂寒凉,像寒雪初融,月色温柔,干净又动人。
“谢谢你。”
三字轻柔,落进桂振宇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涟漪。
他从未见过慕倾颜对自己展露这般温柔神色。往日里的她,或是清冷孤傲,或是淡然疏离,唯有对慕江淮,才会卸下所有防备,满眼依赖温柔。
可今日,她知晓了是他默默付出,知晓了是他耗费整夜灵力,一点点拼接修复那支裂痕遍布的玉簪,还特意回身,温柔道谢。
巨大的欣喜瞬间冲散了所有失落酸涩,少年眼底瞬间亮彻,盛满细碎星光,连耳根都悄悄泛红。所有的小心翼翼、默默守候、不为人知的付出,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
他连忙压下心底翻涌的欢喜,用力颔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轻快与恭顺:“师姐不必客气。师姐日后若有任何事,无论大小,只管吩咐,弟子万死不辞。我不打扰师姐歇息,先走了。”
说罢,他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少女清丽绝俗的容颜,轻轻替她合上殿门,步履轻快却克制,一步步缓步走下圣女峰,心底积攒许久的晦暗,尽数被这一抹浅笑抚平。
厚重的殿门闭合,再次隔绝了外界天光。
殿内重归寂静。
慕倾颜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青玉食盒,片刻后,抬手缓缓打开。
食盒层层铺开,摆放得整整齐齐,皆是精致小巧的吃食。一碟软糯清甜的桂花糕,金黄剔透,香气浅浅萦绕;一盘切得整齐均匀的柚子果肉,剥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涩皮,水润鲜亮。
无一珍馐盛宴,全是她素来偏爱、无人知晓的细碎喜好。
心头那丝方才被抚平的酸涩,骤然再次翻涌而上,密密麻麻,堵得她喘不过气。
桂花糕的清甜,柚子的微凉,是刻在她记忆深处的味道。
前世今生,最记得她所有喜好的,从来是两个人。
是师姐帝君婉。往日游历山河,每逢秋日,师姐总会寻遍街巷,为她买回最软糯的桂花糕,剥好最清甜的柚子,笑着看她小口吃食,纵容她所有偏爱。
也是慕江淮。从前青竹峰朝夕相伴,他总能精准备好她爱吃的一切,默默放在她案前,温柔细致,无微不至。
可如今,物是味非,人事全非。
熟悉的味道萦绕鼻尖,带来的却不是暖意,而是彻骨的悲凉。
指尖捏起一块软糯的桂花糕,送入唇间,清甜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可半点甜意也未曾入心,只化作无尽酸涩,顺着喉间蔓延至心底。
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青玉食盒之上,碎成浅浅湿痕。
她低头,一口一口默然吃着熟悉的吃食,无声的泪水源源不断坠落,浸湿衣襟,浸湿食盒边缘。
师姐如今身在何方?飞升之后可曾安好?九天之上,可否会想起她这个留在凡尘的小师妹?
还有慕江淮……
那个从小护她、宠她、事事依她的师兄,那个曾说要护她一世周全、伴她岁岁年年的人,为何短短时日,就彻底变了心肠?为何能毫不犹豫斩断过往,当众认下婚约,对她的遍体鳞伤、肝肠寸断,视而不见?
无数个疑问盘旋心底,无解,亦无答。
酸涩与委屈层层堆叠,压得她脊背发僵,明明已经哭了整夜,可眼底的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流淌。
就在她沉溺在无边悲恸之中时,紧闭的殿门,再次传来两声轻叩。
不同于桂振宇的小心翼翼,这两声叩门沉稳温柔,带着熟稔的关切。
慕倾颜指尖一顿,抬手拭去脸颊泪痕,敛去眼底所有脆弱,转瞬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淡漠、无波无澜的模样,轻声开口,声线依旧带着未愈的沙哑:“何事。”
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缝隙,梦微尘与许渲染并肩立在门外,二人眼底皆是藏不住的心疼与担忧,看着殿内孤身寂寥的白发少女,神色柔软又酸涩。
许渲染率先开口,先是微微躬身,连忙改了称谓,恭顺得体:“圣女大人。我与微尘师姐前来告知,宗门已定,明日清晨全员于主峰广场集合,我玄梦宗核心弟子,将与青玄宗天骄使团一同下山,开启两宗联合历练。”
慕倾颜闻言,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无波:“知晓了。”
语毕,她便要转身入内,不欲多言。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许渲染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恳切的劝慰,轻轻落在寂静殿中:“圣女大人,慕师兄的事,我们都知晓,你心里一定极苦。”
慕倾颜僵直了背影,脚步骤然定格在原地,分毫未动。
连日来隐忍的委屈、刻意压下的崩溃,在这一句温柔体恤的话语里,再次悄然松动。
梦微尘也轻声附和,语气真挚恳切:“我们不知其中隐情,不懂为何昔日情深之人,会骤然形同陌路。可你千万不能因为他,就此困住自己、放弃自己。你的天赋、你的心性、你的前路,从来都该属于你自己,不必为任何人的过错沉沦。”
两人静静立在门外,目光温柔坚定,默默看着少女单薄孤绝的背影,耐心等候她的回应。
秋风透过门缝潜入,拂动她肩头雪白的衣袂,微微翻飞。
良久的死寂之后,那颗冰封的心,终于透出一丝微暖的缝隙。
温热的湿润再次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慕倾颜微微垂首,掩去眼底翻涌的泪光,轻轻吐出两个字,轻柔却真切:“谢谢。”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抬手轻轻合上殿门。
隔绝了外人的劝慰,隔绝了世间所有善意与窥探。
殿门落锁,一室重归荒芜寒凉。
她缓缓走回冰冷的床榻,直直躺下,再次蜷缩起单薄的身子,闭目平躺。
脑海中纷乱交织着师姐温柔的眉眼、昔日青竹峰的温情、大殿之上慕江淮决绝的身影,还有林月竹志得意满的模样。
爱恨纠葛,过往朝夕,尽数在心底翻涌撕扯。
前路漫漫,下山历练在即,她将要日日与故人对峙,与旧情擦肩,与满心疮痍同行。
这一夜,圣女峰夜风不息,月色凄冷。
慕倾颜睁眼到天光微亮,彻夜无眠,彻骨寒凉,寸心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