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涌,仙光灼目。
帝君婉踏出最后一阶登神长梯的刹那,身后玄梦宗的山影、那个泪流满面的小小身影、满盘温柔烟火人间,尽数被万丈云涛彻底隔绝。
风不再是落云城温柔的秋雨晚风,也不是玄梦宗温润的山风。
这里的风凛冽、寒凉,裹挟着上宗千年积淀的威压与疏离,刮得衣袂猎猎作响,带着生人勿近的高高在上。
青玄宗,天下仙门之首,巍峨悬浮于九天云海之上。
琼楼玉宇连绵万里,仙雾终年不散,遍地灵泉古木,仙气浩荡得近乎霸道。可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盛景,都没有半分烟火温度,只剩森严等级、无尽规矩与暗藏的博弈杀机。
接引的仙侍面色淡漠,身姿恭谨却无半分温情,垂首引路,语气平直冰冷:“帝师姐随我来,仙尊有令,入青玄者,先入外门试炼阁,遵规修行,静待宗门安排。”
没有礼遇,没有特例。
哪怕她是云明仙尊亲自接引上山的弟子,踏入这座无上仙宗,也瞬间沦为最底层的试炼弟子。
帝君婉敛去眼底最后一丝残留的离愁,抬手拭尽脸上未干的泪痕。
方才临别失态的脆弱,尽数被她彻底掩藏。
她依旧是那个洒脱坦荡的帝君婉,只是眼底昔日随性明媚的光,淡了大半,多了层沉凝的冷冽与牵挂。
她心知肚明。
风云莫测,明暗杀机藏于无形,往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抬眸望向青玄宗层层叠叠的巍峨殿宇,深处云雾缭绕,看不清虚实,却能隐约感知到数道隐晦、冰冷、带着审视与恶意的神念,悄然落在自己身上,转瞬又尽数隐去。
有人在盯着她。
从她踏入青玄的这一刻起,她便成了旁人眼中的棋子、眼中钉。
帝君婉唇角微抿,心底清明。
远离颜儿,未必全然是坏事。
至少这万丈云巅的风雨算计、肮脏棋局,从此由她一人独扛,再也不会波及山下那个小姑娘半分。
只是不知山下的小家伙,能否熬过没有她的朝夕。
一念及此,心口酸涩再涌,却被她硬生生压下。
前路已无退路,唯有负重前行。
而千里之下,玄梦宗。
云海敛尽,长梯消散,天光彻底归于平静。
主峰练武场上的风,依旧轻柔,可整片天地的温柔暖意,却随着那道素衣身影的离去,彻底荡然无存。
方才还抱着慕江淮失声痛哭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所有哽咽。
她静静站在空旷的广场中央,雪白高马尾垂落肩头,身姿纤细挺拔,一动不动。
方才通红的眼眶已然褪去湿意,只剩下一片清冷沉寂。
那双往日里盛满依赖、笑意澄澈、永远追随着帝君婉的眼眸,此刻像是落了一层寒冬碎雪,干净、淡漠,再无半分鲜活软糯的稚气。
不过短短一柱香的时间,那个会撒娇、会黏人、会因为一点温柔就眉眼弯弯的小师妹,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
全然换了心性。
周遭围观的宗门弟子、诸位长老静静看着她,无人敢上前言语。
谁都看得出来,师姐这一走,带走了慕倾颜身上所有的温柔与鲜活。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无忧无虑、被人护在掌心的颜儿。
只剩独自行路、默然修行的慕倾颜。
慕江淮站在她身侧,将她所有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温润的眸底掠过一抹浅浅的疼惜,却并未多言劝慰。
他知晓,这场离别,是她的劫难,亦是她的成长。
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心性,终究要离别淬炼。
慕倾颜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发间那支温润的白玉簪。
玉簪微凉,触手生温,是师姐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此后所有坚持的执念。
她轻轻开口,嗓音很轻、很淡,没有哭腔,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沉静的执拗:“师兄,我要好好修行。”
好好修行,拿下宗门大比冠军。
好好变强,奔赴青玄宗,再见她的师姐。
这一句话,成了她此后日夜不辍的唯一信念。
自帝君婉远赴上宗那日起,玄梦宗所有人都发现了慕倾颜的巨变。
白日天光正好,宗门公共练剑场上,总能见到她的身影。
她依旧会和许渲染等一众同辈同门一同列队修行,练剑、打坐、参悟功法,一举一动端正认真,天资依旧惊艳全场,修行进度一日千里,远超同辈弟子。
面对同门的交谈嬉闹、师门的课业叮嘱、日常的人情相处,她礼貌自持、分寸得体,从不孤僻疏离,却也再也不会肆意欢笑、软糯撒娇。
眉眼常年覆着一层淡淡的清冷疏离,待人接物皆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安静淡漠,清冷得像是不染凡尘的冰雪。
这份冰封般的疏离,唯独对慕江淮一人失效。
整个玄梦宗,唯有面对慕江淮时,她才会卸下所有伪装的清冷坚硬,变回那个会依赖、会撒娇的小姑娘。
每日白日修行落幕,她总会第一时间走到慕江淮身侧,习惯性扯住他的衣袖,静静跟在他身后回青竹峰。
修行遇阻时会软声请教,身心疲惫时会轻轻靠在他肩头休憩,无人之时,依旧会带着独属于他的软糯与亲昵,展露所有疲惫与软肋。
慕江淮,是师姐走后,她在这世间仅存的温柔归处,是她唯一的依仗与心安。
白日群居修行,温润端方、清冷自持,与世无争。
可一旦暮色沉落,夜幕笼罩群山,宗门灯火次第熄灭,同门尽数归寝、喧嚣散尽之时,慕倾颜便不会再留在主峰。
她会独自返回青竹峰。
这座属于慕江淮的居所,遍山青竹,晚风穿林,簌簌有声,灵气清幽安稳,是她如今最安心的地方。
往日有师姐陪她彻夜闲谈、督她作息、不许她熬夜苦修,总怕她灵力反噬、伤及根基。
可如今,无人管束,无人惦念。
漫漫长夜,无人相伴,唯有满山青竹、一轮孤月、习习晚风与她为伴。
月色倾泻竹海,碎光斑驳,静谧清寂。
少女孤身立于青竹峰最高的竹台之上,孑然一身,背影单薄却格外挺拔,褪去白日所有温和得体,彻底沉入无边孤寂与苦修之中。
双帝品灵根在暗夜中悄然绽放澄澈微光,浩瀚灵气疯狂席卷整座竹峰,围绕她周身流转汇聚。
她盘膝独坐,昼夜不辍地打磨枪法、淬炼灵力、稳固根基,将所有的思念、孤独、执念,尽数化作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拼命修行。
她不敢懈怠,不敢偷懒。
唯有变强,才有奔赴重逢的资格。
清冷月光映着她执拗孤绝的侧脸,昔日盛满笑意的眼眸,只剩沉静与坚韧,夜夜守着青竹孤月,苦修不歇。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圣殿深宫。
幽寂殿宇沉沉,檀香袅袅,雾色幽深。
林月竹一身素白华服,静坐寒玉高位,眉眼清绝,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执念。
她静静听着暗卫传回的所有讯息——朝堂之上慕江淮元婴圆满破境、锋芒尽露,帝君婉被仙尊接引远赴青玄宗、身陷上宗棋局,玄梦宗慕倾颜失了庇护、性情大变,日夜苦修。
修长的指尖死死攥紧掌心玉珠,指节泛白。
旁人皆惧慕江淮天资绝世、修为暴涨,唯有她,满心皆是偏执入骨的爱慕。
从年少初见,她便心系慕江淮,执念深沉,数年未改。
她倾慕他温润如玉、风骨卓然,倾慕他天资冠绝同辈、心性澄澈坦荡。
可这么多年,他的温柔、他的偏爱、他的护持,从来都不属于她。
他眼底从来只有两个人。
一是远赴上宗的帝君婉,二是寸步不离、悉心护佑的小师妹慕倾颜。
尤其是近来,慕江淮对慕倾颜无微不至的照拂、无条件的纵容偏爱,成了扎在她心底最深的刺。
爱意深埋,求而不得,经年痴念,尽数酿成滔天妒意与偏执阴狠。
如今帝君婉远赴青玄宗,千里相隔,再无余力插手玄梦宗之事。
正是她唯一的机会。
既无法得他倾心,那便扫尽他身边所有牵绊,剔除所有独占他温柔的人。
从此世间,唯有她,配伴他身侧。
林月竹缓缓抬眸,眼底温柔假象尽数碎裂,只剩冰冷偏执的算计,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帝君婉入局青玄,自顾不暇,再无回援之力。”
“玄梦宗空虚,无人护她。”
千载难逢的空隙,时机恰到好处。
她敛去眼底翻涌的痴恋与阴狠,声线清冷淡漠,对身侧暗卫沉声吩咐:“备行装,随我下玄梦宗。”
她要去见慕江淮。
也要亲手试探、碾碎慕倾颜此刻安稳的修行时光。
上宗青玄,帝君婉深陷莫测风波,步步承压。
下宗玄梦,竹峰孤月,少女日夜苦修,执念生根。
而藏着刻骨痴恋与阴毒算计的故人,已然动身赴山。
新旧风雨,爱恨棋局,自此尽数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