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风起云涌,终随云明仙尊飘然远去而尘埃落定。
柳依兰满心愤懑却不敢多言半句,只能带着一众狼狈不堪的青玄宗外门弟子,恨恨离去。
归宗第一件事,便是将慕江淮破境、仙尊亲自护佑慕倾颜的始末,一字不落传信回圣殿。
朝堂对峙的风波彻底落幕,三界暗流暂时蛰伏,天地间骤然归于一片安宁。
百日之期,弹指即逝。
距离当初青玄宗定下、无人敢违的入门纳新之约,仅剩最后七日。
偌大天启皇宫依旧繁华鼎盛,龙气萦绕,可帝君婉心底,却压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沉郁与别离。
无人知晓,百日限期将至,七日之后,她便要独自踏上前往青玄宗的路途。
此去前路未卜,宗门刁难、棋局算计、明暗危机层层堆叠,她甚至不知归期何日。
最让她心口酸涩难忍的是——时至今日,慕倾颜依旧一无所知。
少女眼底干净澄澈,依旧以为她们会永远并肩同行,依旧以为师姐会永远守在她身侧,从无别离。
帝君婉垂眸,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涩意与不舍,心底早已暗自做了决定。
余下七日,她不碰修行,不问朝堂纷争,不理仙门棋局。
她只想好好陪着她的颜儿,安安稳稳、平平淡淡,走完这最后一段相伴的温柔时光。
当日午后,帝君婉便寻了借口,带着慕倾颜辞别帝凌天,离开了金碧辉煌的天启皇宫,重回烟火温柔的落云城。
熟悉的城池,熟悉的街巷,褪去皇宫的威严肃穆,处处皆是人间烟火。
接下来的六日,二人朝夕相伴,寸步不离。
她们逛遍落云城的大街小巷,尝遍街边所有小食,看晨雾漫城,观落日垂江。
短短数日,却像是偷来的浮生安稳,将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三界之中的肮脏算计,尽数隔绝在外。
慕倾颜心境渐渐松弛,眉眼间的脆弱阴霾散去大半,日日眉眼弯弯,笑意浅浅。
有师姐在侧,世间风雨便似与她无关。
转瞬,便到了倒数第二日。
天色微沉,连绵秋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细雨如丝,朦胧如烟,笼住整座江南落云城,青石板路湿润清亮,檐角垂落串串雨珠,水雾氤氲,温柔得如同一场易碎的旧梦。
帝君婉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牵着少女微凉的小手,缓步走在绵长街巷之中。
细雨簌簌,落于伞面,轻响细碎安宁。
慕倾颜步履轻快,雪色长发被微风轻轻拂动,鬓边小龙角若隐若现,眼底盛着纯粹的欢喜。
连日温柔相伴,让她彻底忘了万古沉冤、忘了仙门恶意、忘了血脉枷锁与道心崩碎的痛楚。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被师姐好好护着、无忧无虑的小师妹。
看着少女眉眼明媚、毫无阴霾的模样,帝君婉心底又暖又酸,指尖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雪白发丝,温柔嗓音混着细雨风声,轻轻响起:
“颜儿,还想不想坐船?”
慕倾颜眼眸瞬间一亮,用力乖乖点头,仰头望着她,软糯应声。
“要!颜儿要和师姐一起!”
那双眼眸干净透亮,盛满了全然依赖与信任。
帝君婉心底微颤,敛去所有暗流,温柔含笑,牵着她走向河畔。
寻了一艘质朴轻便的乌篷船,二人登船入仓。
船家轻摇船桨,乌篷船缓缓离岸,漂泊在绵绵秋雨水道之间。
河道两岸青瓦白墙,绿树垂岸,烟雨朦胧,风光迤逦。细雨落于江面,漾开层层细碎涟漪,水雾漫江,景致温柔如画。
船仓之内安稳静谧,可看着眼前烟雨江南、满目温柔盛景,帝君婉心头却悄然翻涌触景伤情的别离之意。
乱世棋局,三界纷争,她们的前路从无安稳。
这般烟火温柔,太难得,也太短暂。
心念微动,帝君婉索性起身,缓步走出温润安静的船仓,立于微凉的甲板之上。
秋风携着细雨拂动她一身素衣,衣袂翻飞,宛若谪仙。
下一瞬,她抬手展袖,身姿轻旋,便在潇潇秋雨、漫漫江雾之中,翩然起舞。
舞步轻盈灵动,身姿婉转绰约,一抬眸、一转身,皆是风华绝代。
没有杀伐凌厉,没有宗门风骨,这支舞,温柔又缱绻,藏着千般不舍、万般牵挂,藏着难以言说的别离,藏着七日之后无人知晓的渐行渐远。
船舱内的慕倾颜怔怔望着甲板上起舞的师姐,看得彻底呆住。
烟雨为幕,江水为台,美人起舞,风月失色。
两岸沿街行人纷纷驻足,望着江上起舞的佳人,忍不住阵阵喝彩,掌声细碎响起,铺满烟雨长街。
一曲舞毕,衣袂归静。
帝君婉收势立身,眉眼温柔,回望仓中少女。
慕倾颜这才骤然回神,立刻用力拍手,眉眼弯成甜甜的月牙,满眼崇拜与欢喜:
“好漂亮!师姐太好看了!颜儿也想学!以后师姐教我好不好?”
看着少女纯粹期盼的模样,帝君婉缓步回仓,轻轻抬手拭去她发间沾染的细碎雨珠,唇角噙着温柔浅淡的笑意,轻声应道:
“好啊,师姐以后再教你。”
话音温柔缱绻,宠溺至极。
可只有帝君婉自己心底清楚——
这一句以后,渺茫无期,遥遥未知。
七日之后,山海相隔,仙门路远,棋局缠身。
下次再见,不知何年何月。下次相守,不知是否还能这般安然无虞。
她抬眸望向船外绵绵不绝的秋雨,烟雨朦胧了山河,也朦胧了眼底深藏的离愁。
眼底温柔依旧,心底却早已落满秋雨寒凉,思绪万千,沉沉落落,无人知晓。
仅剩最后一日安稳相伴。
别离将至,倒计时已然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