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双盛满山河温柔的澄澈眼眸,在睁眼的刹那,彻底换了人间。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极尽妖冶、极致冰冷的琉璃紫瞳。
紫霞覆满瞳孔,深邃幽暗,不染半分人间烟火,眼底翻涌着万古寒凉的漠然杀意。
那是碾碎了赤诚、葬尽了温柔之后,只剩荒芜冰冷的死寂。
方才还在低声哽咽、慌乱安抚的帝君婉,视线猝不及防撞进这双紫瞳之中。
心口骤然一窒,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
她失声轻唤,脚步下意识后退半寸,眸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惊惧。
陌生。
太陌生了。
这绝不是她温柔纯粹、干净澄澈的小师妹。
此刻的慕倾颜,眉眼依旧清丽绝色,满身血色破碎,可那双眼睛,却冷得没有一丝人气,没有半分温度。
万古沧桑,三界污浊,弃尽人间所有温情。
只剩一片睥睨众生的冷漠无情。
高台夜风掠过,吹起她染血的雪白长发,莹白小龙角缀着未干猩红,紫瞳、雪发、血衣,交织出一种近乎妖异、破碎又凛然的诡谲美感。
一旁跪地俯身的慕江淮,在她睁眼的瞬间,周身灵力骤然失控暴涨,漆黑瞳孔猛地骤缩,心底惊雷炸响,瞬间血色尽褪!
这双眼睛……
一模一样的眼神!
两世轮回记忆翻江倒海般席卷而来,碾压他所有理智与沉稳。
上一世,血染三界、倾覆仙门、登临妖帝绝巅的慕倾颜,便是这般眼神。
清冷。
视天道如蝼蚁。
视仙门如草芥。
眼底再无苍生,再无温柔,只剩颠覆一切的偏执与孤绝。
原来在这个时候已经生出了末世妖帝的心境。
到底在那片神魂虚无之中,她看见了何等惨烈、何等颠覆认知的真相!
大事不妙!
慕江淮心脏狠狠攥紧,滔天恐慌与戾气席卷四肢百骸,再不敢有半分迟疑。
手臂骤然探出,毫不犹豫从帝君婉怀中拉起虚弱的慕倾颜,同时反手力道沉稳,将尚且失神震惊的帝君婉一把拽至自己身后牢牢护定。
他声音紧绷沙哑,压着极致的慌乱与警惕。
“师姐,退后!”
此刻的慕倾颜,太危险,太陌生。
温柔已然崩裂,善意摇摇欲坠,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慕江淮万万没有想到,被护在身后的帝君婉,心头的惊惧远胜过顾虑。
她不怕此刻妖异冰冷的慕倾颜,她只怕自己捧在手心、护在心间的小师妹,受了无人知晓的天大委屈,独自扛下了万丈崩塌。
下一瞬,帝君婉猛地挣开他的护持,不顾一切快步上前,反手便将身形虚浮、气息冰冷的少女重新紧紧拥入怀中。
怀抱温柔滚烫,死死裹住那一身寒凉血衣。
她从不畏惧那一双妖冶紫瞳。
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温柔得近乎卑微,满是疼惜与慌张:
“颜儿,不怕。”
“不怕…”
温热的怀抱,熟悉的气息,是这几年来朝夕相伴的安稳。
是她留存的人间暖意。
死死冰封、盛满杀意的紫瞳,在这一刻微微颤动。
那股席卷神魂、倾覆一切的冰冷戾气,如同冰雪逢春,缓缓褪去锋芒,层层柔和下来。
眼底翻涌的憎恶,被这一寸温柔牢牢按住。
一行滚烫的清泪,毫无预兆地从妖冶紫瞳中滑落,砸在斑驳染血的白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所有的偏执、憎恨、崩塌,终究敌不过师姐一句笨拙的守护。
“师姐……”
只唤了二字,便再无言语。
她微微低头,埋在帝君婉温暖的怀抱里,缄默不语。
心中是父亲惨死的真相,是仙门虚伪的恶臭,是三界不公的寒凉,是毁灭与救赎的极致拉扯,千头万绪,万般沉重,无从开口,无处言说。
而她体表那些被天道撕扯、被力量对冲割裂的狰狞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皮肉再生,骨血归位,龙皇与妖族双重至尊血脉的自愈之力悄然运转,方才濒死崩碎的肉身,正飞速恢复完整。
唯独那满身血色、染血雪发与晶莹龙角,依旧触目惊心,留存着这场酷刑的惨烈痕迹。
片刻沉默,慕倾颜缓缓抬眸。
方才柔和些许的紫瞳,依旧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平静地望向高台前方神色复杂、心绪翻涌的帝凌天。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人心的镇定与冰冷,一字一句,清晰发问:
“凌天前辈。”
“我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质问,没有怒火,却压着千钧重量,藏着碾碎所有信仰的寒凉。
帝凌天正定定望着她,自少女睁眼、紫瞳现世的那一刻起,他便彻底僵在原地,浑身僵硬,心神巨震。
落云城月色清冷,晚风萧瑟,静静落在少女身上。
雪白长发披肩,一双妖紫瞳孔倾覆清冷……
太过相似!
像到极致,像得他心神俱裂,像得他浑身发冷,手脚瞬间冰凉。
那个执掌妖域、睥睨三界的妖族女帝——
魅凌虞!
眼前的慕倾颜,分明完美承袭了那位女帝的绝世容貌与妖力异象!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皆是宿命!
龙皇身死,妖帝道消。
他们的女儿,竟一直在凡尘俗世,在玄梦宗安稳长大,历经磋磨,受尽委屈。
帝凌天瞳孔震颤,呼吸紊乱,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一双紫瞳,唇瓣微微颤抖,控制不住地往后踉跄退了两步,眼底翻涌着震惊、忌惮、惶恐与复杂难言的愧疚。
“魅……魅凌虞……”
他无意识呢喃出这个尘封万古、无人敢轻易提及的名字,声音干涩颤抖,满是骇然。
真相如惊雷劈落,过往万古秘辛、仙门劣迹、龙皇惨死于眼前飞速闪过。
他不敢答,不能答,更不忍答。
沉重、愧疚、惶恐、无力,万千情绪压得他心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而神魂与肉身双重透支、极致心力交瘁的慕倾颜,本就重伤未愈,强行撑着心神问出心底最痛的疑问,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在帝凌天退后、语声未落的瞬间,她脑袋微微一沉,眼前天光彻底昏暗。
身子一软,彻底脱力,再次晕厥过去。
“颜儿!”
帝君婉死死抱紧怀中骤然软倒的少女,跟着缓缓坐落在冰凉的白玉祭坛之上。
她轻轻托住少女毫无力气的后脑,小心翼翼安置好她满身是伤的身子,指尖一遍又一遍温柔摩挲着她沾染血痕的雪白长发,眼眶通红湿润,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心疼与担忧。
月色洒在她落寞的侧脸上,藏着无人知晓的焦灼。
她很快就要动身前往青玄宗赴约修行,离别在即,前路未知,可她最牵挂、最放心不下的,从来都是她这个干净纯粹、却屡遭劫难的小师妹。
相识数年,颜儿历经生死,她的心境都没有翻天覆地。
如今短短一个时辰。
眼底温柔尽数破碎,到底背负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与痛苦?
高台寂静,风声呜咽。
良久,帝君婉才抬眸,望向神色凝重、心绪难平的帝凌天,声音褪去了往日的温和,淡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沉静执拗:
“舅舅。”
“颜儿的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能让向来赤诚温柔、心怀苍生的慕倾颜,心境崩塌、生出妖帝寒瞳、险些倾覆本心,此事绝非凡俗劫难,必然藏着万古惊天秘辛,藏着仙门不敢示人、肮脏卑劣的真相。
帝凌天沉沉闭了闭眼,压下心底万千惊涛骇浪,再睁眼时,只剩满目沉重肃穆。
他望着怀中昏死、满身伤痕的少女,望着那雪发紫瞳、龙角染血的破碎模样,终是缓缓摆手,声音低沉疲惫:
“此事复杂,非三言两语可道。”
“先带她回宫静养,护好她的神魂肉身。”
“其余的,日后再说。”
万古棋局已动,三界秘辛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