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暮夏的落云城,落日熔金,铺洒满城温柔余晖。
青石板街道被白日的暖阳烘得温热,纵横街巷车水马龙,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两侧商铺林立,酒旗随风轻扬。
道旁垂柳依依,碧叶层层叠叠,藏着此起彼伏的蝉鸣,清亮聒噪,是俗世最鲜活热烈的夏日光景。
自小居于玄梦宗、只闻山林清寂的慕倾颜,一双澄澈眼眸亮晶晶的,全然看不够这人间盛景。
她紧紧牵着帝君婉温热的掌心,雪白长发束成的高马尾随着轻快的步子一甩一甩,裙摆翩跹。
目光倏然锁定街角红彤彤、裹着晶莹糖霜的糖葫芦,她脚步一顿,仰头望着身侧的帝君婉,软糯的嗓音带着满满的期待:“师姐师姐,颜儿想吃糖葫芦。”
帝君婉垂眸,望着少女眼底纯粹的欢喜,心头暖意融融。她素来随性洒脱,对自家小师妹更是极尽宠溺,抬手便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沉甸甸的赤足金锭,指尖随意掂了掂,眉眼漾开爽朗笑意:“买!咱们颜儿想吃多少买多少,敞开了玩,师姐有钱。”
一旁缓步随行的慕江淮,白衣沐着夕阳余晖,身姿清俊温润。他静静望着身前一大一小亲昵和睦的模样,眉眼间本凝着浅浅柔和的笑意,心底亦是一片安稳暖意。
可这份暖意之下,却藏着一丝无人窥见的茫然沉郁。
重生归来,携着前世漫天血债、宗门覆灭、亲友离散的惨痛记忆,步步谨小慎微,只求这一世护好身边之人。
可自踏入落云城的这一刻起,脑海中便断断续续掠过细碎的空白,许多刻骨铭心的往事,如同被薄雾笼罩,模糊不清,任凭他如何回想,都抓不住半分踪迹。
那些本该镌刻骨髓的恩怨风波、未来劫难,正悄然一点点从他记忆里剥离、消散。
万千思绪缠于心间,让他素来沉静的眼眸覆上一层淡淡的恍惚。
慕倾颜咬着酸甜软糯的糖葫芦,余光瞥见师兄怔然出神的模样,立刻松开帝君婉的手,蹦蹦跳跳跑到慕江淮身前,歪着脑袋满脸好奇:“师兄,你怎么啦?一路都闷闷的,在想什么呀?”
少年恍然回神,敛去眼底所有晦涩心绪,褪去周身沉郁,化作往日温润模样,轻声浅笑:“没什么,师兄只是在想些旧事。”
话音落,他俯身伸手,稳稳将轻盈的少女抱起,让她稳稳坐在自己肩头,掌心轻轻托住她的膝弯,嗓音温柔,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出来玩就好好玩乐。”
可方才那片刻的失神,还是让慕倾颜微微别扭。她坐在师兄肩头,鼓着粉嫩的腮帮,伸手轻轻拧了拧慕江淮的耳垂,语气带着几分娇蛮的小不满:“师兄又走神!”
“诶诶诶,疼疼疼!”
慕江淮瞬间举手投降,无奈失笑,彻底抛去心底纷杂思绪,语气妥协又宠溺:“师兄不想了,不想了好吧,我们颜儿别生气。”
说罢,他长臂微收,顺势将肩头的少女轻巧提起,转身稳稳丢向不远处的帝君婉怀中。
动作轻佻娴熟。
帝君婉反应极快,伸手稳稳将扑入怀中的少女接住,温柔圈住她的腰身,稳稳托住她的身子,眉眼间漾着明媚笑意。
慕倾颜窝在师姐温暖的怀抱里,瞬间委屈巴巴,睁着湿漉漉的眼眸瞪着慕江淮,小奶音带着气鼓鼓的控诉:“臭师兄,你下次再随便丢我试试!我再也不理你了!”
“好了好了,不气不气。”帝君婉弯下腰,指尖温柔替她理好被风吹乱的鬓发,抚平微乱的裙摆,柔声安抚,“咱不跟他一般计较,木头师兄素来无趣。师姐带你去城西西湖坐船,赏江南晚景,好不好?”
一听坐船游湖,慕倾颜瞬间忘了委屈,眼眸骤然一亮,立刻连连点头:“好!要坐船!”
三人步履悠然,穿过熙攘街巷,很快便抵达落云城最负盛名的西子湖畔。
彼时夕阳半落,漫天霞光浸染碧波湖水,粼粼波光碎金万点。
湖畔万千垂柳依依拂水,柔软柳条随风轻荡,掠过湖面,漾开层层浅浅涟漪。晚风裹挟着盛夏独有的温热水汽,吹散街头喧嚣,只剩晚风习习,静谧温柔。
一叶乌篷小船泊于岸边,随水波轻轻摇晃。三人依次登船,船夫轻摇船桨,小船缓缓离岸,悠悠荡向湖心。
慕倾颜毫无半点矜持,乖乖趴在微凉的船板上,一双白皙小手探入清澈湖水之中,指尖拨弄着潺潺流水,眉眼满是新鲜雀跃。
澄澈湖水中,几尾五彩小鱼倏然游过,灵动穿梭。
她眼睛倏然睁大,惊喜地轻声唤道:“师姐!快看!湖里有鱼,好多好看的小鱼!”
船头清风拂面,帝君婉斜倚船舷,手中握着一樽通透玉壶,浅酌一口清冽灵酒。
酒香清醇,混着晚风荷香,惬意悠然。她望着少女毫无防备的娇俏模样,眼底满是温柔宠溺,轻声叮嘱。
“慢点玩,小心些,别探出身子太急,掉下去可就麻烦了。”
一旁的慕江淮倚立船头,白衣被晚风拂得微微翻飞,眉眼温润带笑,顺势打趣附和:“便是真掉下去,湖里小鱼可不会客气,届时咬得你无处躲,师兄可不管你。”
“烂师兄最坏了!”
慕倾颜瞬间气鼓鼓的,掬起一捧清凉湖水,抬手便朝着慕江淮轻轻泼去,水花细碎纷飞。
“我就算掉下去,师姐也会第一时间救我的!才不用你管!”
少女清脆软糯的嗔声回荡湖面,伴着湖水叮咚、晚风簌簌。
帝君婉低低扬笑,眸中暖意温柔缱绻;慕江淮朗声轻笑,眼底盛满纵容。
一时间,小小的乌篷船上,笑语盈盈,温柔满溢。
立于船尾摇桨的老船夫,望着这三位气质绝尘、容貌绝世的年轻男女,沧桑眼底满是温和感慨,悠悠叹道。
“如今世道安稳,倒是难得见这般自在光景。想来三位便是山中修行的仙人,下凡游山玩水,当真是羡煞旁人啊。”
慕倾颜闻言,好奇地回过头,眨巴着清澈的眼眸。
“老先生怎么知道我们是山上的仙人呀?我们有伪装吗?”
老船夫闻言温和一笑,缓缓摇着船桨,水波缓缓荡漾。
“江南自古出美人,可落云城乃至整个江南的女子,老朽活了大半辈子皆有所闻。姑娘与这位姑娘生得倾国倾城,气质清绝出尘,自带山林仙气,绝非俗世烟火能养育的人儿,老奴一眼便能分辨。”
他阅人无数,深知俗世儿女皆染烟火俗气,唯有仙门修士,才会有这般干净通透、不染尘埃的气韵。
慕倾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挠了挠雪白的发顶,懵懂可爱。
“对了,老朽多嘴提醒一句。”
船夫想起城中规矩,善意轻声叮嘱,
“如今圣朝规矩森严,落云城宵禁极严,入夜之后街巷封锁,严禁行人游走。诸位虽是山上仙人,入世也需遵守俗世律法,下船之后尽早前往酒楼订好房间,莫要深夜在外游荡,免得惹上官府麻烦。”
“多谢老先生善意提醒。”
帝君婉闻言微微颔首,声线清浅淡然,礼数周全。
小船悠悠飘荡在西子湖心,晚风温柔,落日余晖一点点沉入远山天际,漫天霞光渐渐转为柔和暮色。
湖面晚风徐徐,带着白日最后的温热,温柔拂过船板,也拂倦了贪玩了一路的少女。
慕倾颜靠在船舷边,看着粼粼湖水、天边流云,听着耳边温柔笑语与潺潺水声,连日赶路的疲惫、初入红尘的新奇热闹尽数褪去。
她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间,脑袋一点一点,最后乖乖靠着船边软垫,呼吸轻柔绵长,竟是沉沉睡了过去。
长长的睫毛垂落,像蝶翼轻敛,面容恬静软糯,褪去了白日的娇蛮活泼,格外乖巧动人。
待到小船缓缓靠岸,暮色已然笼罩整座落云城,街边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星火缀满街巷,人间烟火温柔繁盛。
慕江淮放轻脚步,走到熟睡的少女身侧,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弯腰俯身,稳稳将少女背起。
少女身躯轻盈,可连日嬉闹,此刻沉沉熟睡,整个人软软靠在他宽厚的后背之上,暖意融融。
他无奈又纵容地低喃一声。
“臭丫头,看着娇小,倒是重了不少。”
话音轻柔,无半分嫌弃,只剩满心宠溺。
帝君婉紧随其后,步履悠然,眸光温柔扫过满城初亮的灯火。
夜色温柔,烟火绵长。
两人一静一缓,背着熟睡的少女,踏着满街璀璨灯火,并肩朝着落云城最繁华的闹市酒楼缓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