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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室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地响在头顶。

顾时宴坐在桌前翻看值班记录,窗外的雨声一直没停过,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

电话铃混在雨声里响了起来。

他放下笔,伸手捞起听筒。

那头的声音很急,混着电流的杂音,断断续续地灌进他耳朵里。

是医院打来的电话,说霞溪村有村民确诊了一例疟疾,急需药品和医疗团队过去支援。

顾时宴听完,挂了电话,在值班记录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抓起桌上的军帽,推门走进了雨里。

军区办公楼里还亮着灯。他抬手敲了敲半敞着的门,里面应了一声。

推门进去,大领导正皱着眉盯着一张青山镇周边的地形图,指间夹着半截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都没发觉。

顾时宴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随即简洁地汇报了电话内容。

大领导回过神,没多说,在批条上签了字,又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药品调拨清单,一并递过来。

“条子我批了,医院那边是老宋过去。这次,你准备去吗?”

顾时宴握着批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沉默着没说话。

“你要是不想去,组织上也不强求。”大领导靠回椅背,两手交叉搭在腹前,语气平静,“毕竟霞溪村有许远庆在,你们关系特殊,避嫌也是应该的。”

顾时宴依旧没开口,眉头却拧得紧紧的。

大领导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伸手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

“我重新安排人带队。”

拨号盘转动的机械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顾时宴站在原地,胸口有一股气在往上顶。

他知道大领导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可陆峥为了晋升,义无反顾地去了。

这份功劳,不能让他一个人占了。

他伸手按住了电话。

大领导抬眼看他。

顾时宴的眼睛明明亮亮的,可说出来的话却冠冕堂皇。

“领导,虽然许家是下来改造的,但他也是人民。我是人民子弟兵,在我眼里,他和其他人没分别。”

“想好了?”

“想好了。”

大领导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我没看错你。带队注意安全。”

顾时宴点头应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院子里,卡车已经就位。

他迅速穿好雨衣,正站在车旁清点人员和物资,周宁的声音就从身后急急地追了过来。

“时宴!”

他回过头,周宁一路小跑过来,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神里满是焦急。

“你准备干什么去?”

“出任务。”顾时宴清点着人数,语气漫不经心。

周宁快步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我刚刚去了一趟招待所,许穗不在那里,房间空着,床铺也没动过。她不知道去哪儿了,是不是回京市了?”

顾时宴没搭话,在名单上签了字,又走到另一辆车旁验收药品清单。

周宁追了两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压着压不住的急:“时宴,许远庆出事了,许穗是不是就跑路了?”

顾时宴偏过头,微微皱眉:“哪里来的消息?”

“政治部传出来的,”周宁的语速很快,声音有点抖,“我悄悄听见的。具体没听全,但肯定是真的。他们家的事现在就是个坑,谁踩谁陷,你别去。”

“你知道就好,别到处乱传,影响不好。”顾时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周宁看他反应这么平淡,快走几步挡在他面前。

“你早就知道了?”

顾时宴没有否认。

周宁的眼睛瞪大了些,胸口起伏了一下:“你现在去青山镇,是不是因为许穗去找许远庆去了?现在是为了找她?”

顾时宴验收完最后一项清单,确定人员和药品都无误,才正眼看她。

“周宁,我是一名军人,服从命令是我的天职。你别公私不分。”

“时宴,是不是许穗和你说什么了?这些年你有多努力,我是亲眼看着的。你要为了她,放弃这么多年的努力吗?”

“你想多了。”

顾时宴绕过她,大步走向停在雨里的卡车。

周宁站在原地,看着卡车尾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军区大门的拐角处。

雨丝打在她脸上,她紧紧扣着掌心。

许穗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

都这样了,还要想着把人拉下水。

她眼神里布满仇恨的幽怨。

后山。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稳立住了。

许穗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上半身趴在床沿,额头枕在手臂上。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少年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胡话。

许穗猛地惊醒,连忙掀开被子检查,皮疹没有扩大,眼白的黄染也没有加深。

她松了口气,回头去看吓得脸都白了的林婶,轻声说:“没事了,在退烧,病情在好转。”

林婶愣了足有两秒,然后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

天亮的时候,林小天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开口第一句话是喊饿。

林婶高兴得直掉眼泪,转身就往厨房去熬粥,林叔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山风从门外灌进来,许穗裹了裹衣服,转身走出房门。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她站在崖边往下望,那座断桥像一根被掰断的筷子,歪歪斜斜地搭在河两岸。

浑浊的河水撞着断裂的桥板,激起一人多高的浪花。

她悠悠叹了口气。雨是停了,可还是不知道该怎么下去。

没时间思虑太多,她转身回到屋里,蹲在墙角那堆晾着的草药前翻拣起来。

疟疾是传染性的,且有潜伏期,这屋里的其他人也跟着待了这么久,得熬点草药做个预防。

林婶把粥端去给林小天,厨房空了出来。许穗找了口锅,蹲在空地上开始熬药。

药不全,她知道药效会打折扣。但聊胜于无。

火苗舔着锅底,慢慢旺起来,照得她满脸通红。

她盯着跳动的火焰,心里头翻涌的却是别的事。

也不知道爸爸的身体怎么样了。妈妈性子温柔,这些日子肯定也受了不少苦。

眼眶一酸,她抬手揉了揉,又往锅底添了根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