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整个食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连头顶吊扇嗡嗡的转动声都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于干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眼睛里却已经全是错愕。
她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不,不是说是离了婚的妹子吗?”
“谁说的?”顾时宴转过头来,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于干事被他这一眼看得往后退了半步,话都说不利索了。
“就是有人跟我说的呀,说许同志单身,刚从京市过来,想在这边找一个……”
“她不是单身。”顾时宴冷脸开口,“她是我老婆。没离婚。”
这话说得很重。
重到整个食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穗站在他身后,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疯子。
明明都要离婚了,明明是他铁了心要走。
结果偏偏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话来。
好像他多在乎她似的。
她的手指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疼意尖锐而清晰。
宋修远连忙站到椅子上,朝四周高声喊:“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以后也别关注了,这是私事,私事!”
战士们互相看了看,慢慢坐回座位上,只是眼神还忍不住往这边飘。
几个女兵凑在一起,嘴唇翕动着,目光在许穗身上来回打量。
于干事还想说什么,宋修远朝她摇了摇头,她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讪讪地攥着衣角。
许穗抬起头来看着顾时宴。
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顾时宴低下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固执,
“以前你不是老说我不肯在人前认你吗?我今天认了。我不怕丢人了。你现在心情好点了没?”
许穗冷冷地看着他。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愤怒像是狠狠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他压根就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他以为这不过是一场闹别扭,以为她在乎的只是有没有被公开承认。
“顾时宴,谢谢你的赏赐。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说完,她挣脱他的手,转身大步出了门。
顾时宴站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即三两步追了上去。
宋修远看着两个人前后脚消失在食堂门口,重重地叹了口气,正要跟出去,于干事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宋指导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压着嗓子,语气里全是困惑。
“那女同志真是顾连长的爱人?那怎么有人说她是单身呢?这消息做得也太不准确了吧……”
“谁跟你说的?”宋修远皱眉。
于干事愣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你家那个姨妹呀,素芬。她前两天专门跑来找我,说许穗同志单身,一个人在西南怪不容易的,让我帮忙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我还当真了,把咱们这边没结婚的小伙子都搜罗了一圈……”
宋修远抬手扶住了额头,闭了一下眼睛。
他咬着后槽牙,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话你以后别信。别再瞎操心了,也别把这事儿往外说,听见没?”
于干事见他表情严肃得吓人,连忙点了点头,转身匆匆走开了。
许穗快步走出食堂大门。
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泼下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刚走下台阶,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押送犯人的队伍正拐过前面的墙角,几个战士押着一个戴手铐的中年男人往治安所的方向走。
那男人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几道深深的抓痕,走路一瘸一拐的,显然挨过揍。
许穗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个中年男人也看见了她。
他抬起眼盯着许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出一丝恶毒的光。像一条在暗处吐着信子的蛇。
巷子里所有的声音忽然一股脑地涌了回来。
许穗后退了两步,肩膀撞在食堂门口的墙上。
手指攥紧了挎包的带子,指甲深深掐进帆布里。
原来恐惧比记忆更快,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队伍渐渐走远了。
顾时宴追上来的时候,看到她靠在墙上,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脸色白得像纸。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躁和不解:“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说着,他把手往她额头上放。
“没事。”许穗推开他的手,声音哑哑的,转身往外走。
顾时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不知道她在发什么脾气。
招待所。
许穗跨步进去,前台的大姐一看到她就连忙招手。
“妹子!京市那边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找你,连着打了三次了,说是有急事。你赶紧回一个吧。”
许穗点点头,快步走到柜台前,拿起话筒拨了回去。
电话接通,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但与上次的疏离冷淡完全不一样,这回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甚至有一丝讨好的意味。
“小许啊,你那个请假的事,院里重新研究了一下。你尽管放心在那边处理私事,这边的岗位给你留着,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许穗握着听筒,整个人僵在了柜台边。
“主任,您说什么?”
“我说你的岗位给你留着呢。”主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她完全听不懂的意味。
“小许啊,你这么强的后台早说嘛,白白苦熬这么多年,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行了,你在那边慢慢来,好好休息,玩够了再回来。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有绝对自主的权利。”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许穗还握着听筒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后台?什么后台?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掠过几个人影。
难道是师父?可是他不是下乡去了吗?自顾不暇的人,怎么可能腾出手来替她铺路。
那还能是谁?
她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发凉,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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