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刺鼻而清冷。
顾时宴坐在诊疗床旁边的木椅上,手肘撑着膝盖,指尖夹着一张边角已经磨得起毛边的小照片。
照片上是五年前的许穗,穿着碎花布衫,扎着两条辫子,正对着镜头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弯月牙,亮晶晶的。
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了。
他蹭地站起来,把照片塞回内衬口袋,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时宴,你别走,”周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时宴回头看她,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天许穗站在巷子里。
他突然发现,自己那点骄傲自尊和她真的离开比起来,好像不值一提。
不过还来得及,只需要哄两句就好了,她以前不是最吃这一套吗。
顾时宴转过身,就要出门。
“时宴,我真的不舒服。”周宁连忙喊他。
顾时宴脚步顿了顿:“我是真的有事,你好好休息。”
周宁的声音发着颤,伸出手拉住他的胳膊:“时宴,我真的不舒服,胃疼得厉害,你就陪我一会儿。”
顾时宴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我要去找许穗。我跟她的事还没说完,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周宁本想发脾气,却只好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好,那你去吧,我等你。”
顾时宴毫不犹豫,推门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
周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抓起桌上的搪瓷杯朝墙上砸了过去,杯子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水花四溅。
眼底的委屈和不甘像火一样烧着。
走廊里,陆峥肩宽背阔,步伐不紧不慢,落后许穗半步。
“下午我就把报告往上送,手续按流程走,你尽管放心。”
许穗点了点头,声音里有种卸下重担之后的轻松:“谢谢。”
陆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
逆着光的侧脸轮廓格外深邃:“你是真的想离婚?”
许穗抬起眼,没有犹豫:“是。”
陆峥眉头微微一挑,“政治部盖了章,就等机关单位的回执了,之后双方才可以去领离婚证,起码得等半个月。”
“但这半个月内,他有机会可以把申请单拿回来,可以先考虑稳住他。”
许穗眼底闪过一丝为难。
但那丝为难落进陆峥眼里,却被他不自觉地解读成了不舍。
他沉了沉眸子,看来离婚的进度必须加快,不能再给她任何犹豫的机会。
“穗穗,你别怕。”他低下头,目光与她平齐,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沉稳和笃定。
“只要你离婚的态度足够坚定,我就能够帮你解决一切。”
许穗斟酌了片刻,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三哥,你这么帮我,我肯定和你站在一起。我不会背刺你的。”
“真乖。”
陆峥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腹在她柔软的发丝间轻轻划过。心
里那点暗爽却怎么也压不住。
最长半个月,等机要室的回执下来,她就是个自由的人了。
到时候,他抽屉里那份早就拟好的结婚申请书,就可以拿出来见光了。
许穗被他这目光看得有些心虚,白皙的耳根悄悄爬上一层薄红,“三哥,你笑什么?”
陆峥收敛了一下目光,把眼底那点快要溢出来的炙热往下压了压。
“没什么,你愿意走出这一步,我真的很欣慰。”
许穗激动地挽住他的胳膊,欣喜地轻轻跳了一下。
仰着脸看他:“三哥,真的谢谢你肯帮忙。”
陆峥感受着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心脏猛地跳快了几分,面上却纹丝不动。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仰着脸笑的样子像只漂亮的小蝴蝶在迎风飞舞。
就像那年见她在少年宫跳舞时一样明媚。
许穗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三哥,你这会儿准备干什么去啊?我请你吃顿饭吧。”
“那是我的荣幸。”
“三哥!你别这么说话。”许穗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耳根的红晕又深了一层。
陆峥淡淡笑着,许穗还挽着他的胳膊,丝毫没注意到他眼底那道深沉而克制着的目光。
刚走到食堂前面的岔路口,就看见顾时宴气喘吁吁地从医务室那边的走廊跑过来。
看到二人的一瞬间,他脚步猛地顿了顿,目光落在许穗挽着陆峥胳膊的那只手上,脸上的恼怒几乎藏不住地翻涌上来。
陆峥不动声色地把离婚申请书背到身后,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许穗的手腕。
他抬起眼,直视着顾时宴的目光,晦暗不明。
顾时宴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拽住许穗的手腕将她拉了过来。
许穗被拉了个踉跄,整个人从陆峥身侧被扯到了顾时宴身边,手腕上立刻浮起一圈淡淡的红印。
“顾时宴,你干什么?”许穗皱起眉,“你不是去找周宁了吗?”
“我只是帮她去一趟医务室而已。”顾时宴拉着她的手,“穗穗,我想和你聊聊。”
许穗正要拒绝,脑子里忽然闪过陆峥刚才的叮嘱。
只好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好,聊聊吧。”
陆峥在身后眯了眯眼睛,他的目光落在顾时宴攥着许穗手指的那只手上,眼眸暗了一瞬。
顾时宴伸手把许穗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抬眸看向陆峥,下巴微微扬起。
“三哥,你应该没兴趣听我们两口子的事儿吧?”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挑衅。
陆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打在他半边脸上,眉骨和鼻梁被光线勾勒得轮廓分明,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眼底的情绪深不见底。
“我出去一趟,你们聊。”陆峥的语气云淡风轻。
顾时宴瞥了他一眼,心底掠过一丝意外。
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走了。
“走吧,我们去食堂边吃边聊。”
许穗被他拽着往食堂方向走,偏头看了一眼那道越走越远的军绿色背影,心里莫名有些落寞。
陆峥坐进吉普车的后座,把那份离婚报告搁在腿上。
小李从驾驶座回过头来:“参谋长,去哪儿?”
“团部。机要室。”
他的目光越过车窗,落在食堂门口那两道身影上。
他舌尖抵了一下腮帮子,眼底闪过不爽,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冷静压了下去。
顾时宴那边多半不会愿意离,到时候还得想想办法。
他垂下眼,看着手边那份盖着红章的离婚报告,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好不容易才抓到手里的机会,可不能再像十年前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它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