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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那道模糊的身影,正一点一点从眼前这个人身上剥离,怎么都重合不起来。

许穗怔怔出声:“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不久。”

“刚到是多久?”

“招待所的大姐看你整夜没回家,打电话问到了岗哨,岗哨又联系了指导员,我才赶过来的。”

顾时宴靠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许穗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掉。原来昨夜那个人,并不是他。

甚至直到现在,他还以为,从头到尾都是她在胡闹。

就连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姐,都能因为她一夜未归而四处寻找。

可顾时宴已经站到了她面前,却仍旧认定,她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拖着不肯离婚。

顾时宴抬起眼看她。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间纱布上洇出暗红。

他低低叹了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不想离婚,我可以去把离婚报告撤回来,大不了挨顿骂。等你伤好了,我就送你回京市。”

“我们还像以前那样过,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眼神平淡而克制,许穗只觉得有一块冰被从喉咙口直直扔了下去,凉透了整个胸腔。

“离婚的事当做没发生,我昨晚受伤的事,也当做没发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顾时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拼命往下压什么情绪。

“许穗,当初我答应过你爸,保护你三年。现在距离三年,还有一个月。这样说你明白吗?”

许穗定定地望着他,忽然就笑了。

她原以为,他多少还有半分情谊。原来从头到尾,只是想熬到这段关系结束。

她的声音变得苍凉:“离婚报告需要批一个月吗?”

“差不多。”顾时宴点了点头。

“那就一个月后,一别两宽。”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顾时宴蹙紧眉头,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堵了千言万语,却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紧接着房门被重重摔上,那一声闷响里,灌满了他满腔的怒气。

许穗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再为他哭。

等到一个月后离了婚,一切就都好了。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小李拎着保温壶,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探进半个脑袋往里看了一眼。

怎么只有许穗一个人?

“小李同志?你是来看我的?”

“是的是的。”

小李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见她撑着坐起来,连忙倒了杯水递过去。

“喝点水吧许同志,我看你嘴唇都干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许穗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慢慢流下去,烫得她眼眶又红了。

原来,就连一个陌生人都能看出她的不对劲。

而顾时宴,始终置若罔闻。

小李见她沉默,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许同志,这是我从食堂带的鸡汤,还有粥。要不要我帮你打开?”

许穗摇了摇头,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小李站在床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昨晚那个男人还没找到,可许穗昨晚的惨状,他是一清二楚的。

她不是来探亲的吗?

都已经伤成了这样,怎么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里?

小李心里堵得慌,但他知道自己不该多讲。

只好把保温袋里的粥盒取出来,将盖子拧松了,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许同志,那我先出去了。你有事就找护士帮忙。”

“好,谢谢你,小李同志。”

许穗的声音轻飘飘的,听得出虚弱到了极点。

小李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随即加快脚步,往另一间病房走去。

病房里重归安静。

许穗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眼睛又干又涩。她慢慢抬起右手,摸上左手腕那条红绳。

绳子已经很旧了,颜色从正红褪成了暗红,绳结的地方起了毛边。

她每天都戴着,它像一道长在手腕上的印记。

她记得顾时宴送她这条红绳的那天。

那时候她不小心摔下楼梯,在家养伤。一向不信神佛的顾时宴,竟破天荒去了庙里,求来一条保平安的红绳。

她还记得那天,他气喘吁吁地半跪在她面前,郑重地把红绳系在她腕上。

那天的阳光很好,亲戚们笑着打趣,说他以后一定是个疼老婆的人。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那些瞬间之所以显得珍贵,不过是因为他平日里给的实在太少了。

少到一句话、一颗糖,就能让她呆呆地等上好几年。

她想把这打着死结的红绳取下来,可它却像长进了肉里似的,死活都拽不动。

她固执地又扯又拉,手腕都勒得发紫了,红绳依然纹丝不动。

她掀开被子,耷拉着拖鞋往外走。

护士站。

一个护士端着托盘刚从病房出来,就看见许穗从托盘里抽走了剪刀。她先是一懵,紧接着惊叫出声。

“同志,你拿剪刀干什么!千万别冲动啊!”

许穗攥着医用剪刀,对着腕上的红绳,正在找下手的地方。

护士的脸刷地白了。

“同志,天大的事儿也别想不开啊,别别别……”

许穗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手一抖,剪刀差点滑下去。她连忙解释:“你别激动,我没那个想法。”

“你把剪刀放下!冷静!千万冷静!”护士根本不听她说话,声音又尖又抖。

走廊瞬间炸了锅,几个护士从值班室里冲出来,慌慌张张地围上前。

许穗连连摆手:“我不是,我没有啊。”

周遭一片嘈杂,吵得她昏沉的脑袋越发胀痛,后脑的伤口被震得隐隐作痛。

她忽然有些无力,只想着,快刀斩乱麻,剪断了就好了。

就在剪刀即将合拢的那一刹那,一只手从侧面猛地攥住了剪刀的刀刃。

温热的液体几乎是立刻就滴落下来,落在她的手腕上。

她怔怔地抬起头。

陆峥站在她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军装领口被扯松了一颗扣子,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许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把剪刀给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先把剪刀给我。”

跟在后面的小李整个人都懵了。一向自诩冷静的陆峥,怎么会直接用手去挡刀刃?

许穗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的手上。那只手正死死攥着剪刀的刃口,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来。

刀把握在她手里,他却攥着刃口不肯松。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颤抖。

他是在害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