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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医生将最后一圈纱布平整地缠好,用胶带仔细固定住,又探了探松紧,才收回手。

“回去注意别沾水,两天来换一次药。”

许穗轻声道了声谢,撑着拐杖站起身来。

推开医务室的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晃得她微微眯起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影。

手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像有根钝针一下下刺着。

来了短短几天,旁的事一件没做成,倒把医院曲曲折折的路径摸得门儿清。

她低低叹了口气,刚要辨别方向离开,身后便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

“许同志,等等!”

许穗下意识回头,就见徐芸抱着一摞厚重的文件,快步向她跑来。

“幸好赶上了!你药换好了吗?情况怎么样,要不要紧?”

突如其来的热络关心,让许穗险些鼻头一酸。

她生生忍住了,“没事,就是之前的伤口崩开了一点,不严重。”

徐芸想看看她的手,却发现她在下意识往回缩。

怕她觉得难堪,便适时转了话题:“许同志,晚上大礼堂有慰问演出,节目可精彩了,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许穗收紧了握拐杖的手,指节泛出淡青色。

联想到周宁说的那场演出,原来顾时宴是忙着要去看她的演出啊。

她轻轻摇了摇头:“多谢你了徐同志,我腿脚不方便,来回折腾也难受,还是想早些回去歇着。”

“腿脚不方便才更要出来多走走嘛,不然一个人待在屋里多闷得慌。”

徐芸轻轻挽住她的手臂,情真意切地劝着。

许穗刚要开口再度婉拒,眼角余光却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有说有笑地从楼上下来。

那一刻,她脸上本就薄淡的血色褪了个干净,连唇瓣都泛出微微的白。

那场景,像一根锋利的刺,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底。

徐芸察觉到她骤然低沉的气压,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刚要出声打招呼,便被许穗抬手捂住了嘴。

她眼睛瞪得溜圆,惊讶地盯着许穗那只捂在自己嘴上的手。

等那两人走远,许穗才如释重负地松开手。

忙不迭道歉:“徐同志,对不起,我不想因为我打扰了他们俩。”

徐芸隐隐觉得她话里有话,却又摸不清头绪。

便笑了笑说:“你哥哥和周干事确实挺登对的,之前还有领导打趣过,我也觉......”

“我先回招待所了,腿有些疼。”

话没说完便被许穗轻声打断。她不想再听关于那二人的任何事了。

心脏一阵阵泛起抽痛,让她整个人茫然又慌乱,只想尽快缩回自己那层薄薄的壳里去。

徐芸本还想多聊几句,见她已撑着拐杖往回走,只好两步跟上去,将她送到门口。

“徐同志,真的不用送了,您去忙吧。”

许穗婉拒了她的好意,转身步入天色渐沉的傍晚。

徐芸望着她单薄挺直的背影,悠悠叹了口气。

明明是这样好的姑娘,生得花朵一般,家世也体面,怎么就能和自家丈夫闹到离婚的地步呢?

顾连长也是,只顾着和周宁相处,连亲妹子都不管不问。

她心里默默埋怨着,气鼓鼓地走了。

暮色四合。

许穗站在路旁,头顶一盏路灯散着昏黄朦胧的光。

晚风挟着丝丝凉意吹来,吹得她眼眶更酸,却吹不散心底翻涌的苦涩。

她想起刚搬到大院那年。

父亲指着青涩明朗的顾时宴告诉她,那就是她未来的对象。

那时候,她还不大懂对象两个字的分量。

但当他温热的手掌握住她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周身被融融暖意包围。

她从未想过,当初那个铺满金色阳光的午后,会给她带来此后整整三年的潮湿与风雨。

身后忽然响起汽车短促的嘟嘟声。

许穗惊觉抬头,茫然四顾,才发现四周环境陌生又模糊。

难道是走错了路?

她回头张望,眼前的三岔路口让她彻底迷失了方向,甚至分辨不出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岔的。

早知道就不该走神。

许穗眼眶发酸,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自己赶上了?

她努力平复情绪,走到对面的报亭想问问路,可摊主一口浓重方言她一个字也听不懂,一时愣在原地,束手无策。

就在她一筹莫展时,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同志?你这是迷路了?”

她吓了一跳,警惕地转过头。

来人是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憨厚朴实的笑容,看着没什么攻击性。

“同志,我看你在这儿转悠半天了,要去哪儿啊?我给你指个路。”

许穗往后退了一步,脊背贴上冰凉的报亭,清澈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戒备。

男人见状轻笑了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去:“我是厂里的工人,刚下班准备回家。看你一个姑娘家还行动不便,怕你遇上难处,才来问问要不要帮忙。”

许穗往前瞥了一眼,看清上面的照片和名字,才略略松了口气。

压下心底的慌乱:“我要去红旗招待所。”

“巧了,正好我回家顺路,咱们一道走吧?”男人收起证件,笑着招呼。

许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头,与他隔开两步远的距离,慢慢跟着。

“同志,你去红旗招待所,是来寻亲的呀?”

“你家男人怎么舍得让你这么个天仙似的小媳妇,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儿转悠?”

“你是哪儿的人呀?怎么不说话?”

跟着走了三四分钟,许穗从他那不断探询的话里和越来越陌生的环境察觉到了不对。

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警惕心瞬间如潮水般涌上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男人却恰在此时回过头来。

“同志,你怎么不往前走啦?得朝前走才是回去的路啊。”

许穗强压紧张,声音微微发紧:“我觉得回去的路不是这一条,你是不是记错了?”

“哦,我带你走的是小路,近便些,能早点儿到家。”

男人见她站着不动,一步步朝她逼近,“怎么了?还信不过我?”

“你别过来!离我远点。”

在他猛然追过来的瞬间,许穗狠狠将手中的拐杖朝他丢去,忍着脚踝钻心的疼痛,转身奋力往回跑。

只要跑到有人的地方就没事了。

男人被拐杖砸了个趔趄,却迅速稳住身形,几步蹿上来,一把死死攥住了她被纱布裹住的左手。

伤口霎时传来钻心的剧痛。

男人浑浊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满嘴刺鼻的烟臭味扑面而来。

“你一个女同志走夜路多不安全,我这不是好心要送你嘛。”

许穗浑身血液轰地涌上头顶,猛地低头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趁他吃痛松劲的刹那,拼尽全身力气嘶声呼救。

“救命啊,救命!快来人啊!”

“救命!”

男人狠狠揪住她的头发,见她高声呼叫,怕引来旁人,抄起地上的砖头就朝她后颈砸了下去。

“闭嘴!再喊我砸死你!”

“救命……”

许穗脑中一阵混沌,视野迅速模糊,那原本莹润透亮的面庞上血色尽褪。

她感觉到自己正被拖入越来越浓的黑暗,手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做不了。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在意识即将坠入深渊之际,只模糊望见一束光,正朝自己狂奔而来。

是要……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