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停在客厅中央。
谢慕言的目光从大伯一家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大伯手中的文件袋上。
“大伯。”
他开口，“您来了，有什么事，坐下说吧。”
谢震天的手顿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谢慕言会这么直接，连寒暄都省了，直奔主题。
他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放，干笑了两声：“慕言啊，大伯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公司的事，你也知道，你爸走得太突然了，很多东西没来得及交接......大伯在谢氏干了二十年，有些业务一直是我在负责的，现在你接手了，大伯不是不放心你，就是想......”
谢震天没有说完。
因为谢慕言在笑。
他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幅画。
明明是如此温和的模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那笑声后，大伯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接不下去。
“大伯的意思，”谢慕言接过话头，语气平和，“是想让我把谢氏的海外业务交给您全权打理，对吗？”
谢震天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慕言你果然聪明，跟大伯想到一块去了。”
“你知道的，东南亚那几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都是我在跟，客户只认我，换了别人去，人家不买账的，这不是大伯跟你争，这是为了公司的利益着想......”
“东南亚那几个项目，去年亏了三千七百万。”
谢慕言打断了他，语气还是很平淡，像在念一份财报，“大伯您说的跟得很紧和客户只认您，是在亏损三千七百万的前提下，还是在项目延期六个月的前提下？”
“或者是，在您暗中把项目分包给您的妻弟，从中赚取差价的前提下？”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谢震天的脸色变了又变，半晌都没想出怎么回答这件事。
就在这时，张翠花猛地站了起来：“你......你血口喷人！慕言，你爸不在了，你就这么对你大伯说话的？你知道我们对你爸付出了多少吗？你知道那些年......”
“那些年，我爸给大伯还了多少赌债？”
谢慕言的话像一把尖锐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每一个人伪装的面具，“三千两百万，从大伯第一次进澳门赌场到现在，我爸替您还了三千两百万，这笔账，在我爸留下的账本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大伯要不要看看？”
他从轮椅扶手边抽出一个小小的记账本，薄薄的，蓝皮封面，边缘已经磨毛了。
谢慕言把本子放在茶几上，往前轻轻一推。
本子滑到大伯面前停了下来。
谢震天没有伸手去拿。
他盯着那个蓝色的小本子，脸色灰白，手指在膝盖上微微颤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但在谢慕言的目光下，每一个字都被堵了回去。
“大伯今天来，是想谈遗产的事，还是想谈公司股份的事？”
谢慕言靠在轮椅椅背里，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下属开一个普通的例会，“或者，是想谈谈那三千两百万什么时候还？”
张翠花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谢慕言，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慕言，你......你不能这么对你大伯说话，他是长辈，他是你爸的亲哥哥！你爸在天之灵看到你这样，他会怎么想？我们毕竟还是一家人......”
“那我爸爸妈妈去世的时候，你们在哪？”
一直没有说话的谢星越忽然开口了：“我爸妈举办葬礼的时候，你们又在哪？”
“我......”
“大伯母今天来，可有半句关心过我爸妈的事？”
“......”
大伯母的嘴张着，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谢君南坐在旁边，终于放下了咖啡杯，抬头看了谢星越一眼：“星越，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堂哥，”谢星越歪了歪头，笑得无辜：“你上次跟我说，你想去谢氏上班，让我在大哥面前帮你说说话，你还记得吗？”
谢君南的脸色僵住了。
“你说，你不想在你爸公司里干，太累了，工资也不高，你说谢氏这边清闲，大哥好说话，随便给你安排个经理的位置就行，反正也不干活，挂个名拿工资就挺好的。”
谢星越的声音还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撒娇，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谢君南的胸口，“堂哥，你还记得我当时是怎么回你的吗？”
谢君南没说话。
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谢星越笑了笑，继续道：“我跟你说，堂哥你长得不帅，但你想倒得挺美。”
姜玥差点笑出声来，她用手捂着嘴，假装咳嗽了两声，把那个差点溢出来的笑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小子，口才不错嘛！
谢沐泽站在大哥身后，余光中看到姜玥眼中的笑意后，又在心里暗骂道：“想笑就笑呗，忍着干嘛？虚伪的女人！”
“大伯的要求，我会考虑的。”
谢慕言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一听这话，大伯的腰杆一下子挺直了。
大伯母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狂喜，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慕言，你......你是说真的？”谢震天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没想到谢慕言会突然改口风，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谢慕言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他那招牌式的温润如玉的微笑：“大伯在谢氏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的要求虽然有些过分，但也不是不能商量。”
“您先回去，等合同变更的通知就行了。”
谢震天猛地站起来，肚子差点顶翻茶几上的茶杯。
他伸出双手，想握谢慕言的手，又觉得不太合适，在半空中僵了一秒，最后变成了一种滑稽的，像拜佛一样的姿势。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挤出一句让谢星越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的话：“慕言，你果然不愧是大哥一直看好的继承人！比你这两个弟弟强多了。”
“大哥在天之灵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很欣慰的！”
张翠花也站了起来，脸上的妆容都被笑容挤出了几道细纹。
她一边拽着儿子的袖子一边说：“我就说嘛，慕言这孩子最懂事了，不像有些人......”
她的目光往谢星越那边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没大没小的，跟长辈说话都没个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