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旌走得快。
御书房的门一关,廊下的脚步声就渐渐隐进深处,云瑶没抬头,只把南海急报的最后两页翻过去,压平,重新从头看了一遍。
水路的问题,她不是不懂,但她不够懂。
懂一半,有时候比不懂更危险。
沈旌半刻钟不到就回来了,比她预计的快。他进门,手里拿着一卷叠得严实的图册,不厚,但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是用过不止一次的旧档。
“这是工部测绘的版本,”他把图册搁在桌角,“臣手里另有一份,是前几年走私案查没的那批海商的私图,比这个详。”
云瑶停笔,“私图在哪里?”
“南镇抚司。”
她看了他一眼,“取来。”
沈旌没动,停了一停,语气是平的,“太后要看那份图,最好别走正式调档的路子。那批东西当年是按涉案证物封存的,调档记录会进卷宗,卷宗三日一汇,工部、兵部都看得到。”
意思是,他可以把图带来,但不能走台面上的程序。
她把笔搁下,“那你打算怎么送?”
“明日臣来述职,”沈旌说,“随身带来,不入档。”
这算是他替她把路都想好了,连台阶都备着。
云瑶没说谢,只“嗯”了一声,把工部那份图册展开,压平,招了招手,“你来,说说这几处。”
沈旌走过来,站在桌侧,俯身,视线落在图上。
他的手指点在舟山群岛的标注上,“这里水道复杂,外人摸不清潮汐规律,打起来对方吃亏。问题是岸防炮台老了,有几处基座松动,前年报过修缮,钱批下来一半,另一半扣在户部,没到位。”
“扣了多久?”
“十个月。”
十个月。
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压了一下,“炮台如果现在加固,需要多久能用?”
“工期三个月,”沈旌说,“但材料要从内陆调,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到位,再算上民夫的征调……”他停了一下,“赶得上,但很紧。”
很紧,但还有。
云瑶的手指在舟山群岛的位置按了一下,“渔民内迁的事,地方上能自己处置,还是要中枢发令?”
“地方上处置不了。”
她等他说下去。
“沿海渔民祖祖辈辈在那片海上,叫他们内迁,比天塌了还大,”沈旌说,话是平的,但底下有点什么,不像是陈述,倒像是在给那些人说话,“地方官说不动,一说就是哭诉,告状的折子半个月能把御史台堆满。”
“所以要中枢发令。”
“是,”他说,“而且要快,令一出就得同步给安置的条件,不能叫人觉得是白迁,不然内迁令变上访令,场面比打仗还难看。”
她回头看他,沈旌站着,神色没什么变化,但这段话说得有点不一样,不是在跟她汇报,是在替那些渔民把问题摆出来。
这个人,在这件事上,有点私心。
她把这一点记下来,没点破,只说,“拟令的时候把安置条件附进去,户部那边的钱,我来压。”
沈旌应了声,没说别的。
就在这时,门外有动静。
传话的内侍在廊下压低声音报进来,“太后,萧相那边来人,说国书草拟完了,请太后过目。”
来得快。
萧琰这人做事从不拖,这也是他最让人省力的地方之一,也是最让人警惕的地方之一。
省力,往往意味着你会习惯性地往他递的方向走。
“让他拿进来,”云瑶说,顿了顿,“你先坐。”
最后半句是对沈旌说的。
沈旌抬眼,没料到这句话,停了一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萧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折起来的文书,走到桌前,把东西搁下,“臣拟了两稿,一稿偏硬,一稿偏软,太后看哪个合适。”
他眼角扫了一下坐在旁边的沈旌,神色没变,只是那一扫是真实存在的。
云瑶展开第一稿。
通篇客气,确实客气到无懈可击,但第五、第六两条的答复写得极有意思,不是直接拒绝,而是绕了一个圈子,从大胤自身的“历来惯例”出发,说明这两条“与本朝律制不符,恐有违礼制”,把拒绝包在礼里面,让人拆都拆不开。
这招,比直接说“不行”高明得多。
你不能说我无礼,我全程都在讲礼,是你要的东西和我们的礼不合,这是你的问题。
“第一稿,”她说,把文书合上,“有一处改一改。”
“太后说。”
“第三段,'历来惯例'换掉,”她拿起笔,把那一行圈住,“太生硬,显得是在搬规矩挡人,换成他们自己早年的一个成例,拿他们的话堵他们的嘴。”
萧琰微微停了一下,“建朝前的那批旧档里,有一份——”
“协定底稿,第七页,”她接过去,声音平,“正好用得上。”
殿里安静了片刻。
萧琰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收回去,“臣明白了,回去改。”
他拿起文书,转身,走到门边,脚步没停,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比来时轻。
沈旌坐在椅子上,没说话,但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什么。
云瑶把笔搁下,“沈旌。”
“臣在。”
“新式舰队集结的事,你那边能压多久?”
他没有立刻答,抬眼,想了一想,“动静太大,压不了多久,最多半个月,消息就会往外漏。”
“漏,”她说,“要漏,但要漏得有方向。”
沈旌眉头动了一下,“太后是想……”
“舰队集结的消息,让他们知道,”云瑶说,“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备战,让他们自己去算,我们备到什么程度,我们在等什么。”
“让他们猜。”
“猜,”她说,“猜着猜着就乱,乱了就急,急了就出错。”
这跟刚才说议和答复是同一套路,把压力推回去,让对方在焦虑里自己消耗。
沈旌低头,把图册上的几个位置重新看了一眼,“那炮台加固的事……”
“就在舰队集结之后动,”云瑶说,“先让他们看到舰队,再让他们看到我们在加固炮台,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把窗户纸捅破了,接下来只差一个时机。”
“但实际上——”
“实际上我们还没准备好,”她说,“所以要让他们怕,不是要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万事俱备,这两件事不一样,怕,才会往回缩。”
沈旌抬起头,认真看了她一眼。
不是打量,是那种,某个判断被印证的眼神。
他把图册重新卷起来,“内迁令的事,臣今夜就起草,明日一并带来。”
“嗯,”云瑶说,“户部炮台修缮的那笔账,你查一下扣在谁手里,查清楚了告诉我。”
沈旌没有多问,应了声,起身,行礼,往外走。
到门边,他停了一下,回头,“太后,舟山那边的民夫,臣建议从本地征,别从内陆调,本地人知道哪里走得快,遇事也不会跑。”
这是一句补充,不是汇报,更像是……临走前想到了,顺嘴加的。
云瑶看他,“知道了。”
他出去了。
门合上,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头的光还在动,玉兰叶子的影子从窗纸上扫过去,一下,又一下。
她把图册展开,重新压平,拿起笔,在舟山群岛的炮台位置旁边标了一个小圆圈,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十月。”
战备的事要快,但给对方看的节奏要慢。
快和慢,是两套时间。
她把笔放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窗外的风没停,把廊下的一片叶子吹进门缝,在砖地上轻轻打了个旋,停下来,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