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空了那么大一片,总得有人填进去。
这件事,萧琰没拖。
处置名单贴出去第三天,吏部就开始动了。云瑶坐在偏殿听萧琰跟几个重臣商量新的补缺人选,茶喝了一盏又一盏,把那张名单从头看到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回,终于可以动真格的了。
名单上有三十几个名字,大多是格物书院出来的。
格物书院,是萧琰登基前一年悄悄办起来的,放在京郊,招的都是寒门子弟,教的是水利、算学、农政、工造,跟翰林院那套经义诗赋是两路子。
最开始,朝野没什么人当回事。
那些老世家私底下说,寒门小子,学几个奇技淫巧,成不了气候。
现在倒好。
气候来了。
吏部尚书钱振明把名册呈上来,垂着眼,语气不温不火,“陛下,这批人大多无科举功名,入朝资历尚浅,若直接补实缺,怕是朝野物议。”
萧琰翻了两页,没抬头,“钱大人是说,朕选的人不合适?”
钱振明后背一紧,立刻道:“臣不敢,只是循例……”
“循的什么例?”
萧琰这才抬起眼,语气平,却有什么东西压在底下,“那些空出来的缺,原来坐的是什么人,钱大人比朕清楚。”
一句话,钱振明脸色微变,把那“物议”两个字咽回去了。
云瑶坐在旁边,手轻轻转了转茶盏。
她没开口。
这种时候,不需要她说话。萧琰一个人就够了。
倒是另一个人,工部侍郎沈旌,从人群靠后的位子往前站了半步,“陛下,臣以为,此事可行。格物书院所授,多与实政相符,水部、屯田、工造诸司原本就缺懂实务的人,这批人补进去,比临时调派科举出身的官员更对路子。”
他说话不快,措辞稳,但有一股很具体的底气在里面。
云瑶记得这个人。
沈旌,去年才升的侍郎,不是世家出身,一路从地方官做上来,在江南治过水患,在西北管过屯田,是那种手上沾过泥的人。
她当初跟萧琰提过他的名字。
萧琰当时没吭声,只是记下了。
今天他站出来,大约是真的觉得时机到了。
这批人选最终定了下来,萧琰朱笔一一落定,搁下笔,“拟旨,三日内到岗,吏部配合交接,若有人刁难,报上来。”
最后那几个字,轻飘飘,像没什么力气。
却没人敢接着刁难。
人员安置下去之后,云瑶手里那些搁了一年多的折子,开始重新动了。
最先松动的,是屯田法。
原来的屯田制度,层层盘剥,地方官吃一层,世家吃一层,到农户手里剩不了多少。云瑶改的那套方案,核心就是把中间那几层的油水砍掉,重新厘清田册,让朝廷直接跟农户对接。
这事,上一回她刚提,就被人用“祖制”两个字压回去了。
这回,折子送上去,底下没有太大的声音。
她盯着那份批复,看了好一会儿。
有点不真实。
不是说没有阻力,阻力还在,不过换了一种方式,变成具体的执行拖延,变成地方官员报上来的“实情”,说某地田册损毁、某地人口流动难以核查……花样多得很,但至少明面上没人再拿“祖制”堵她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叫进展。
小梨来送茶,瞥了眼她面前那一摞折子,小声问,“娘娘,晚膳摆这儿还是去正殿?”
“这儿。”
“陛下那边……”
“他知道。”
小梨应了一声退出去,脚步悄悄的。
云瑶重新拿起折子,把地方报上来那几个“难以核查”的理由一一标出来,每一条旁边写了个字:驳。
写到第三张,外头有动静。
不是小梨的步子,脚步声稳,走路没什么声音,但还是让她听出来了。
萧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拿起她搁在旁边的那半盏茶喝了一口。
云瑶头也没抬,“凉了。”
“无妨。”
又是一段沉默,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烛火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贴在墙上。
过了一会儿,萧琰开口,“沈旌那边,我有意让他兼领水部。”
“他能撑起来。”云瑶放下笔,“就是资历浅,未必压得住那些老人。”
“所以让他兼。”萧琰说,“先把实权给他,名头之后再说。”
云瑶想了想,点头,“行,给他配个资历深的搭档,做个脸面,干活的事让他来,矛盾冲突他来扛,功劳嘛……”
“到时候都给他。”萧琰接着说。
云瑶挑了挑眉,“你这招,老实说,有点损。”
“有用就行。”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重新拿起折子,“还有,江南那边田册的事,我要派人下去实查,不能只靠地方自报。你那边能不能拨两个人?”
“御史台有人可以用,”萧琰顿了顿,“你想要谁?”
“周临。”
萧琰沉默两秒,“他脾气太直,去了容易得罪人。”
“我就要他这个脾气。”云瑶说,“去了得罪人才对,要是跟地方官员打成一片,查出来的东西全是假的。”
萧琰没再说话,算是应了。
新人入朝后的头一个月,朝堂上有一种奇异的安静。
原来那批老人还没完全缓过神,新来的人又摸不清路数,各自谨慎,说话都留三分,做事往往先观望,看上头什么态度,再定自己的步子。
云瑶旁听过两回早朝,看那些新面孔从队列末尾往前站,年轻,衣袍新整,还有些不自然,但回答问题时条理清楚,讲的都是实数、实情,不绕弯子。
她在珠帘后头,悄悄松了口气。
总算来了些能干实事的人。
但同时她也清楚,这批人现在老实,一部分是因为还没站稳,一部分是因为萧琰这把刀还在。等时间长了,权位坐稳了,人心会不会变,谁也说不准。
这是另一件要盯着的事。
下朝后,沈旌在宫门外碰到了吏部的一个老主事,对方客客气气叫了声“沈大人”,语气里带了点什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然后若无其事地问起水部新的差事。
沈旌应得也客气,说话滴水不漏,全程笑,没露出一点破绽。
等对方走了,他脸上那层笑意才淡下去。
他当然听出来那话什么意思。
无非是想探他是否好相处,是否有合作的空间,换句话说,是否可以继续过去那套各取所需的规矩。
他低头整了整袖口,往前走。
过去那套规矩,怕是走不下去了。
他进格物书院那年,先生跟他们说过一句话:你们是新的,这很好,但新不能当饭吃,要让人看见你们做了什么,才能让人闭嘴。
现在,他要做的事多着呢。
云瑶在某天午后翻到一封地方来的密陈,是周临从江南发回来的。
密陈写得简洁,开篇就是:江南某府田册,造假,年份可上溯十五年,涉及当地五大世家及前任知府,证据附后。
就这么简单一句,下面跟着的是厚厚一摞附件。
她把那封密陈放在案上,重新看了一遍。
十五年。
那会儿,她还没进宫。
这片地底下压着什么,她不知道,那些普通农户更不知道,但它就在那儿,压着,压了十五年。
现在被翻出来了。
她把密陈折好,起身,往萧琰那边去。
走廊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入秋的凉意,她拢了拢衣袖,脚步没停。
路还长。
但眼下这一步,至少是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