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动了。
萧琰收回视线,转身。
云瑶跟上,两人的脚步声很轻,一前一后,消失在廊子拐角处。
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这很好。
前一夜的事,是从一盏茶开始的。
彼时才亥时末,正殿里的烛火点了七八支,光线不算暗,但总觉得哪里压着,像是天花板往下沉了两寸。
萧琰来得没有预兆。
云瑶正在翻一份名册,门被叩了三下,进来是他,穿的不是正服,就一件深色的常袍,袖口也没系紧,看起来比白天松了很多。
她搁下名册。
“陛下。”
“不必多礼。”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随手拎起桌上那把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她倒了一杯,“喝茶。”
云瑶垂眼看了看那杯茶。
热的,茶汤的颜色浅,有点香气,不是她平时备的那种。
“陛下自己带来的?”
“嗯。”他端起自己那杯,没有解释。
屋里就安静了。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外头远处有风,带着雷声,还很远,但已经听得出来,那不是寻常的风。
云瑶喝了口茶,没说话。
萧琰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对面,各端一杯茶,像是在等对方先开口,又像是谁都不打算先开口。
这种沉默,不算令人难受。
但也不轻松。
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发出一声轻响,云瑶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的功夫,萧琰开口了。
“明日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说下去。
云瑶转回来,看他。
他的手指按在茶杯边沿,力道不重,但那个姿势,像是手里握的不是茶杯,是什么别的东西。
“要么天下太平。”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要么——”
“没有要么。”
云瑶打断他。
声音不大,也没有起伏,就是很平,像是她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但她把那个“要么”截得很干脆,不给它留缝隙。
萧琰停了一拍,抬眼看她。
她没有回避这个目光。
“臣妾信陛下。”
窗外的雷声又滚了一声,比刚才近一点,还是没有落雨,就是那么悬着。
萧琰盯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他看过去的方式,不像是在确认什么,更像是在看一样他还没完全看懂的东西,这很少见,大多数时候,他看人的眼神是拿捏好的,是有目的的,是“我已经把你算进去了”的那种,但这一刻不是。
云瑶感觉到了,但她没有表示出来。
她端起茶杯,再喝了一口。
萧琰忽然动了。
他的手抬起来,横过桌面,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猛地,也不是试探,就是握住了,掌心很暖,把她连茶杯一起圈进去。
“云瑶。”
他叫她的名字,没有称谓,没有前缀,就两个字。
她抬眼,没说话,就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外头的雷声压过来,窗纸鼓了又平,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有一支几乎要灭,但没有灭。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轻,像是不想被察觉,但她察觉了。
她没有动,没有开口,让他握着。
心里有什么东西想冒出来,她压了压,没让它出来。
现在不是时候。
明天才是。
大典的前半段,一切正常。
钟声准时响,仪仗依序推进,鼓乐不差一拍,礼官的声音稳,一字一顿,念的是那套不知传了多少代的祭文,听着像远古的回声。
云瑶站在从官的位置,视线扫过祭坛两侧。
位置,人,间距。
全都对。
她没有表情,目光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秒,就收回来,重新落在正前方。
萧琰在高处,朝服整肃,站在祭坛上方,背对她,面向正北。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她能看见他的后背,挺直的,纹丝不动,像一根嵌在那里的柱子。
礼仪进行到第三步的时候,有个细节出现了偏差。
不大。
礼器递接之间,有人慢了半拍。
放在别处,这叫失仪,礼官会记下来,事后问责。
但云瑶的手指动了一下,悄悄。
那不是失仪。
那是信号。
她把视线往右边挪了一寸,捕捉到一个背影,那人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换了个站位,自然得像是随意调整了一下脚步。
云瑶把呼吸放慢。
来了。
动乱起自西侧。
先是一声喊,隔了两个心跳,声音大了,乱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从那里炸开,往四面八方撑。
人群里有骚动,金吾卫的阵列收紧,礼官的声音断了。
祭坛上,萧琰没有动。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缓缓转身。
他的脸,云瑶在这一刻终于看见了。
平静。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像是这件事早就在他的计划里,不早不晚,就是现在,就是这个位置,就是这样的方式。
云瑶深吸一口气。
她迈开步子。
西侧的那群人押着个人闯进来,穿的是内监的衣服,脸色铁青,一进来就叫嚷,声音尖,穿得过嘈杂声,“陛下中毒了!祭品有毒!有人要弑君——”
底下一片哗然。
云瑶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停,往前走,插进那片乱里头,扬声,“护驾。”
两个字,声音不高,但底下那些“她的人”听见了,各就各位,像提前排练过无数遍一样,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
那个内监还在喊。
“是靖王!是靖王爷的人动的手!证据在这里。”
他手里举着什么,云瑶看清楚了,是一封信,封口的蜡印,是靖王府的样式。
她停住脚,站在人群边缘,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后。
她看着那封信。
然后她看见萧琰也看见了那封信。
他从祭坛上走下来,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那群乱哄哄的人在他走近的时候,像被什么压住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他走到那个内监面前,站定。
“把信给朕。”
内监的手抖了一下,把信递过去。
萧琰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就拿在手里,转头,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目光从哪张脸上经过,那张脸就僵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右侧那群早已变色的朝臣。
靖王就站在那里。
刚才还一脸肃穆,现在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愤怒,但愤怒下头,还有别的什么。
“靖王。”
萧琰开口,就那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场子里静成那样,人人都听见了。
靖王迈出一步,“陛下,此事臣——”
“朕没有问你。”
萧琰打断他,语气很平,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但那个“平”本身,比任何重音都要冷。
靖王的嘴合上了。
云瑶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见萧琰把那封信慢慢展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云瑶身上。
就那么一下,极快,没有人注意到。
但云瑶接住了。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像是昨夜的灯光,像是那一句“云瑶”,像是掌心那一下收紧。
她没有动,没有表情,回看他,也是一秒,然后把视线移开。
心跳快了半拍。
她按住了。
天上的乌云终于撑不住了。
第一滴雨落下来,打在祭坛的石砖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密起来,快起来,风裹着雨气扑进来,把所有人的衣角都打湿了一片。
整个祭坛,整个典仪现场,所有人都在等。
等萧琰发话。
等那张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