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驿站的清晨被一阵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唤醒。
苏晚站在后厨的中心位置，左臂虽然依旧缠绕着紧绷的保护带，但她右手的动作却精准得如同最严密的机械臂。
她的面前整齐地码放着三堆肉糜，分别是新鲜的鸡脯肉，精选的瘦猪肉，以及一块从圣骨冷库中取出的五阶雪鹿脊肉。
这一道菜，是她在看到那个老工匠画下的锅铲与藤蔓标志后，心中升起的唯一念头。
开水白菜。
在旧世界的国宴上，这道菜是化繁为简的极致，而在这一片死寂的冰原废土上，它将成为苏晚撕开那座冰晶城虚伪面具的利刃。
“老板，这粥还没喝完呢，怎么就开始吊汤了？”
林小满揉着略显红肿的眼睛走进来，她昨晚连夜审核了三百张晚味卡的背景资料，此时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
“这不是普通的汤。”
苏晚没有回头，她手中的钢刀在肉块上飞速律动，发出沉闷且密集的撞击声。
“小满，去告诉门口那几个一直在盯梢的冰晶城使者，想要谈合作，就带着他们城里最后那一坛陈年火腿过来。”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吐了吐舌头，她知道自家老板这是又要开始“割韭菜”了，而且这次割的还是冰原上最硬的那一茬。
此时的驿站大厅内，气氛有些微妙的紧绷。
几十名龙城基地的旧权贵正蹲在草地上拔草，他们现在的身份是“驿站见习勤杂工”。
一名曾经在龙城执掌教鞭的校董，因为不小心踩坏了一株刚破土的嫩芽，正被赵国富拎着领子大声训斥。
“在这儿，一株草就是一分氧气，你踩坏了它，就是在谋杀全车人的肺。”
赵国富的声音洪亮如钟，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里还握着一把用来松土的小铲子。
这种阶级地位的彻底反转，让大堂内的食客们看得津津有味，也让晚味卡的威信在无形中深入骨髓。
后厨内，苏晚已经开始了最关键的一步，吊汤。
她将灵泉水倒入九龙夺嫡鼎，加入火腿骨和老姜慢火煨煮。
当第一抹肉香升腾而起时，苏晚将准备好的三种肉糜分批次倒入滚水中。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肉糜如同一张细密的过滤网，贪婪地吸附着汤水中所有的杂质与油脂。
苏晚屏住呼吸，她的视线死死盯着鼎中的变化。
随着肉糜一次次地沉浮，原本浑浊发黄的汤底竟然变得越来越清亮，直到最后，那一锅汇聚了数种顶级食材精华的浓汤，竟然变得如同白开水一般透明，却又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神圣的淡金色光泽。
就在汤成的瞬间，驿站的合金大门被人推开了。
一名身穿暗金色贴身皮甲，背后披着银色披风的男子缓步走入。
他的容貌冷峻，左耳垂上戴着一枚细小的、闪烁着紫光的微型接收器，那是冰晶城外交官的标志。
男子名叫赫连，是韩坤手下的第一说客，也是这片冰原上着名的心理博弈高手。
他一进门，视线便掠过了那些正在干活的权贵，直接锁定了吧台后的苏晚。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那股沁人心脾、直冲灵魂深处的清香，便化作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撬开了他的感官防线。
赫连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威胁与利诱的台词，在这一刻竟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从未闻过如此纯净的味道。
那香味不带半点变异生物的腥臊，也不带工业合成的甜腻，它清雅得像是雪山上第一朵盛开的雪莲，却又厚重得像是承载了整个华夏文明的重量。
“苏老板，久仰大名。”
赫连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他走到吧台前，将一个沉甸甸的木盒放在桌上。
“这是您要的陈年火腿，据说是末世前仅存的极品，少主让我带它过来，是想请您移步城内，共商北境的未来。”
苏晚看都没看那个木盒，她正用一把细长的小刀，在处理一颗通体翠绿、菜心泛黄的娇嫩白菜。
她只取了白菜最中心那几片最柔嫩的菜心，用滚烫的汤汁反复淋洗。
直到那菜叶在热力下缓缓舒展，像是一朵在水中静静盛开的娇艳牡丹。
“共商未来？”
苏晚盛出一碗清澈见底的汤，将其推到了赫连面前。
“赫连先生，喝了这碗汤，再来跟我谈未来。”
赫连看着面前这碗清澈如水的液体，眼中闪过一抹狐疑。
在他看来，这不过就是一碗白开水里漂着几片菜叶子，甚至连一滴油花都看不见。
难道这个女人是在羞辱他？
“苏老板，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恐怕不太合时宜。”
赫连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周身隐约浮现出一层细微的能量波动。
坐在一旁阴影里的厉烬，右手猛地搭在了刀柄上，一种足以冰封整座驿站的寒意瞬间爆发，生生将赫连的气息压了回去。
“喝。”
厉烬的声音低沉且不容置疑。
赫连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意识到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端起瓷碗，有些自暴自弃地喝下了一大口。
那一瞬间。
赫连的瞳孔猛地扩散到了极致，他手中的碗险些脱手坠落。
这哪里是水？
这汤汁在触碰到舌尖的刹那，竟然爆发出了一种排山倒海般的鲜美。
鸡的鲜，猪的醇，雪鹿的灵动，以及火腿的咸香，在那一刻完美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华丽的交响乐，在他的口腔内疯狂演奏。
更可怕的是，随着汤汁下肚，赫连脑海中那些关于战争、杀戮、以及机械化的冷酷逻辑，竟然被一种久违的人性温情给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看到了自己还没变异前的童年，看到了母亲在简陋的炉灶前忙碌的背影。
“这……这是什么？”
赫连失神地呢喃着，他的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这叫记忆的代价。”
苏晚冷眼看着他，指了指老工匠画下的那个符号。
“白枭在研究如何让身体永生，而我，在研究如何让灵魂活着。”
“回去告诉韩坤，想要跟我谈合作，让他把冰晶城底下的那台‘起源处理器’停了。”
“我的餐厅，不需要被机器监控的食客。”
赫连如获大赦般地点了点头，他甚至不敢再去直视苏晚的眼睛。
他发现，这个女人手中的那柄菜刀，比冰原上所有的能量炮都要让他感到敬畏。
他起身正要离开，一直沉默不语的厉烬却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脖颈处的紫色冰纹在这一刻剧烈跳动，竟然隐约与赫连耳垂上的微型接收器产生了某种高频的共鸣。
苏晚脸色巨变，她一个箭步跨出吧台，扶住了厉烬颤抖的身体。
她发现，厉烬的瞳孔深处，此时竟然浮现出了和白枭一模一样的紫色六角星。
“既然来了，就留下点纪念品吧。”
一道极其阴冷且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女声，竟然通过驿站的公共音响系统，诡异地在大堂内响了起来。
苏晚猛地抬头，看向驿站顶端的监控头。
在那红色的工作灯闪烁中，她看到了一张在前世新闻头条上见过无数次的、属于那位失踪科学家的面孔。
那一刻，苏晚意识到，这场博弈的对手，根本不是韩坤。
那个躲在冰晶城最深处的影子，正在试图通过厉烬的身体，向她这位“前世宿敌”发起最后的战书。
“老板……快走……”
厉烬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的一只手已经完全变成了深紫色的冰晶，正散发出一种足以冻裂空间的暴戾气息。
苏晚死死咬住下唇，她不仅没有退后，反而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厉烬。
“林小满，开启自卫模式。”
“既然想玩，那我们就把这冰晶城，彻底烧成废墟。”
阳光房外，原本宁静的雪原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成千上万个沉睡在雪地下的机械头颅，在那一瞬间，齐刷刷地睁开了红色的双眼。
真正的危机，在这一碗开水白菜的余香中，终于彻底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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