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雅轻轻放下药碗,声音很平。
“她不过是想提醒我,别越界,别痴心妄想。”
她当然不喜欢这招。
这招伤不了筋骨,却专挑人心最软的地方下手,一点点磨掉人的底气。
可薛老夫人不知道的是,她想让乐雅懂的道理,乐雅打第一天起,就没糊涂过。
乐雅知道薛老夫人不会真把她赶出去,也知道薛濯不会放她走。
真正不肯放手的,从来都是薛濯。
可乐雅先前跑去集福堂,哭着喊着要留下不走。
这事儿一出,她再想求薛老夫人点头放她出府,门儿都没了。
薛老夫人再怎么烦她,也没到容不下她的地步。
但轮不到她自己先嫌东嫌西,把薛濯往外推。
真是卡在嗓子眼儿,吐不出、咽不下。
晚上薛濯一踏进闲云院,乐雅已经起身坐在榻边了。
她嘴唇动了动,小声开口:“奴婢……愿意搬去夕云馆住。”
薛濯脸唰一下就沉了下去。
乐雅一看他眼神不对,赶紧摆手补救。
“奴婢真没别的念头!闲云院这儿好得很,奴婢也舍不得走,就是不想让您为难,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薛濯脸色这才松了一点。
“为难?压根儿没这回事。事儿我已经办妥了,你哪儿也不用去。”
乐雅愣了愣,睁大眼盯他两秒。
薛濯轻咳一声,没接这茬。
“明儿我要往柳家走一趟,回来得晚。”
乐雅心里直犯嘀咕。
他又不归她管,去哪儿干啥,凭啥跟她报备?
可人家既然说了,她只能低头应下。
“奴婢记住了。”
薛濯悄悄捏了捏袖口,把那点别扭劲儿压下去。
话音刚落,就转身朝自己房里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
第二天薛濯下了差,拎着几样体面的礼,直奔柳家。
柳家早上就收到帖子了,早把厅堂收拾妥当,专等他来。
先由柳家几位长辈迎进门,寒暄一圈。
男女不便,柳如轻是后头才出来的。
丫鬟打起珠帘,她踏步进来.
她一露面就福身行礼.
笑盈盈抬眼看着薛濯,嗓音软软的.
“昨儿的事,实在怪我,光顾着说话,竟不知乐雅姑娘身子不适,硬拉着她聊那么久,想想真不好意思。”
顿了顿,又柔声道:“如轻还有两句体己话想同薛世子讲,不知世子可方便?”
薛濯打心眼里不想单独跟柳如轻说话。
一来,两人八竿子打不着,能聊啥?
二来,如今这规矩摆着,孤男寡女关起门来,传出去不好听。
他刚要开口推拒。
可话还没出口,柳家人就跟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起身告退。
薛濯眉头一跳,垂着眼坐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柳姑娘有话,直说便是。”
柳如轻嘴角含笑,不慌不忙在他对面落座。
“世子别急,就两句话,耽误不了您工夫。”
她略停片刻,轻轻一笑。
“如轻斗胆猜一回,世子家里,催婚的人怕也不少吧?”
薛濯掀眼瞟她一下,抿着嘴,没搭腔。
柳如轻也不尴尬,继续道:“如轻也是同样境地,上有俩哥哥,爹娘眼里,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人。他们给哥哥们安排差事、置办产业。轮到我,不过是在婚书上添个名字,再陪送几抬嫁妆,就算尽了心意。所以这一门亲事,我盼着它能让我往后活得踏实些。”
这话从一位官家小姐嘴里说出来,意思太明白不过了。
只是话说得敞亮,听着有点扎耳。
但柳如轻一看薛濯脸上没起啥波澜,心里就松了半口气。
看来这步棋,还真踩对了点儿。
可薛濯这人吧,表面风平浪静,心里早把事儿翻来覆去琢磨几遍了。
“柳小姐有话,干脆直说。”
柳如轻飞快扫他一眼,硬着头皮道:“我家跟薛家门当户对,两家往来多年,长辈间常有书信问候,节礼往来也从未断过。我今天来,就是想毛遂自荐,做您薛世子的正房夫人。进门后该管的事儿我管,不该碰的我绝不伸手,您那些私底下的事儿,我全当看不见。”
要知道,这话她是咬着牙、豁出去面子才说出口的。
屋里静了好一阵,薛濯才慢慢抬眼,凤眸里透出点冷光。
“这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有人教你说的?国公府少夫人的位子,我确实在挑人。可满京城贵女一堆,我薛濯,也不是非你不可。”
这话太扎心,柳如轻喉头一紧。
但她立马堆起笑,声音柔了几分。
“我知道世子疼乐雅姑娘,京中好人家的闺秀多的是。可咱两家早有往来,我也愿当面答应您,以后进了门,绝不给乐雅姑娘甩脸子、穿小鞋。我若食言,天打雷劈。”
薛濯眉头微动,略怔了一下。
他原就图个稳妥联姻。
要是柳如轻真能说到做到,倒也算个合适人选。
“若你所言属实,我会认真想想。”
本该高兴的,可柳如轻一听他连考虑都带着算计,胸口顿时堵得慌。
“世子慢走,如轻就不远送了。”
薛濯淡淡扫她一眼。
他转身往外走。
等他走远,柳母和柳老夫人这才从屏风后转出来。
两人脸上皆无笑意,神情凝重,目光齐齐落在柳如轻身上。
“如轻啊,你这么跟他讲,他到底买不买账?”
柳如轻低头理了理袖口。
她缓声道:“不敢说十拿九稳,可……不试试,我这辈子都不甘心。”
再宠,乐雅也越不过规矩去。
顶天是个姨娘,坐不上正位。
她知道薛濯待乐雅确实亲近。
可亲近不等于允诺,也不等于逾矩。
昌国公府的规矩摆在那儿。
她现在退一步,是想先跨进那扇门。
别的?
往后日子长着呢,谁说得准呢。
只要嫁进昌国公府,她有的是时间,把人心一点点焐热。
……
薛濯踏出柳家大门时,天已黑透,街灯都没点几盏。
他抬手招来文霖。
“去摸摸柳三小姐的底细。”
文霖抱拳应下,垂首退开半步,未再多言。
“大公子,下个月京城办马球会,您……要不要带乐雅姑娘一道去逛逛?”
话刚出口,文霖就缩了缩脖子。
这话,实在有点越界了。
他就在边上看着,心里清楚。
大公子这婚事,八成是板上钉钉了。
老太太那边就算猜来猜去。
可闲云院里人人都晓得,乐雅这两三天确实是真着了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