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量开始飞速消耗，为了更准确地把握喝回蓝药水的时机，季然一边紧盯神笔的进度，一边分神扫了一眼数据面板。
然而，那只大家伙并不蠢，它早已察觉神笔的异常，也注意到季然此刻的状态并不从容。
它可不像人类一样只有两只手，于是，左侧的海里，两只触手破水而出，两根粗壮的触手裹挟着水花破空而来，直取季然的侧翼。
季然的屏障只护住了木筏本身，没有覆盖她和戴升升，她必须做出应对。
但神笔已经开始绘制，如果她分心去应对触手的话，就有极大可能会错过喝回蓝药水的时机。
季然的大脑飞速运转，决定站在原地不动，让小红花护盾替她挡下这一击。
但，季然的想法戴升升并不知情，她也不知道季然还有护盾。
她只看到两根带着湿冷杀意的触手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朝季然劈来，而季然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毫无防备地等着被拍成烂泥。
“然然！！”
戴升升目眦欲裂，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两步并作一步，冲到季然身前，她双手握紧三叉戟横于胸前，水盾瞬间撑开，竟是想硬生生将触手给挡下来。
事发突然，季然原本正全神贯注的看着高悬空中的神笔，根本没有把那两根攻击自己的触手当回事，她看着神笔的笔尖划过空气，带着细碎的金色光点，由季然为大家伙打造的特殊牢笼正在逐渐成形。
【蓝量：2900/6300】
余光捕捉到一道娇小的身影冲到自己面前，季然慌忙想要将她推开，可与此同时，由于戴升升的注意力分散，那股托起木筏的水流骤然消散，整座木筏从半空中直坠入海，剧烈的失重让季然的动作顿了一拍，下一秒，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啪——”木筏重重拍回水面，溅起大片水花。
“当——”三叉戟与触手正面相撞，发出沉闷的金属震颤声。
这触手的力量，是季然即使数值翻倍也无法抵抗的力量，然而这股巨力此刻却强行被戴升升拦下，强大的冲击力沿着戟身灌入她的双臂，骨骼从内部碎裂、粉碎、崩解，外表看只是渗血，可内里早已断成了数截。
她的手臂像两根断线的木偶一样软软垂下，三叉戟失去控制，脱手落在木筏上，三秒后化作光点消散。
戴升升小脸煞白，剧烈的疼痛让她的大脑有些许的迟钝，失去双手的感觉让她感到非常糟糕。
焦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升升！”
紧接着一只手伸到戴升升面前，指腹微糙，捏着一瓶绿色的回复药水，送到她嘴边，想趁着间隙喂她喝下。
可敌人没有给她们喘息的机会。
失去水流的木筏已经被周围的暗影重新包围，黑压压的海面就像是一只只数以万计的水鬼，迫不及待的想要将她们拉下水。
【蓝量：899/6300】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被三叉戟挡下攻击的触手，已经再次朝着她们两人横扫而来。
【蓝量：119/6300】
情况危急，季然没有犹豫，她原本喂药的右手猛然收回，配合左手一把将戴升升往后拽开，自己迎上前去，站在了她和那根触手之间。
“不要......”戴升升的声音虚弱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恐惧让她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她害怕季然死在自己面前。
下一秒，一层透明的屏障在季然周身亮起。
小红花的护盾无声无息地浮现，把那根触手稳稳挡在了半空中，连一丝震动都没传递到季然身上，她毫发无伤，甚至在护盾亮起的间隙里，从容地拧开瓶盖，喝了一瓶回蓝药水。
【蓝量：6300/6300】
戴升升愣了一瞬，先是错愕，然后是尴尬，最后是铺天盖地的后悔。
她又添乱了。
如果她刚才没有冲上来，季然本可以用护盾从容挡下攻击，然后按计划反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顺着季然侧后方看去，暗影已经爬满了木筏边缘，密密麻麻地朝两人涌来。
她们被包围了......
戴升升的心沉了下去，她低着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上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微光。
她是废物，她一直在拖后腿，爸妈说的是对的，她除了读书什么都做不好，她就是一个无用的人。
刚进游戏打不过怪物，被迫吃下那个道具，后来打不过玩家，又用了那个不该用的技能，现在，她自以为能帮上忙，结果却是多此一举，没有她，季然不会陷入这种困境。
对，没有她季然会变得更好......
戴升升的瞳孔突兀地出现了几条紫色的花纹，周身灰白的微光已经变成了淡紫色，似乎是什么东西正在占据她的身体。
季然对此毫无察觉，她现在就像一只旋转的陀螺，身形灵巧地在木筏上移动，一心三用，一边注意着自己的蓝量，随时准备喝下回蓝药水，一边用弯刀将试图对她们发起攻击的暗影统统斩杀，还要躲避随时有可能会再次偷袭的触手。
短短十来秒钟的时间，季然已经喝下了四瓶回蓝药水，神笔的绘制已经完成了89%，只要再坚持几秒钟，神笔就会绘制完成。
就在这时，神笔在半空中猛地一颤，光芒明灭不定，一声悠远的钟鸣在季然脑海中炸开。
季然愣了一瞬，脑中灵光乍现，这是......【技能四：判】。
她来不及多想，顺势发动四技能。
神笔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笔身膨胀至十几米长，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
一圈圈神秘的符文从笔身上浮现，向外扩散成肉眼可见的波纹，一副金色的卷轴在半空中缓缓展开......
那些暗影和那只大家伙像是看见了什么足以让它们魂飞魄散的东西，早在金光暴涨的瞬间便开始疯狂逃窜。但仍然有无数暗影来不及躲避，被金光边缘触及，一息之间便消散在了海面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更别提体型本就更加庞大的大章鱼，它虽然已经用了自己最快的速度逃命，可还是被金光吞没了一半的身体，巨量的深蓝色血液流入大海，像是在白纸上滴了一滴墨，显得突兀。
海面渐渐恢复平静，暗影散去，那只大家伙沉入深处，不知生死。
季然见此，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不少，可她嘴角还没来得及翘起来，就看到那幅悬在半空中的金色卷轴上，浮现出一行行字迹，顿时僵硬在了原地。
【背叛人类的懦弱者、阿斯蒙蒂斯的走狗：戴升升。异化程度：38%。罪孽：以人类之躯心甘情愿使用阿斯蒙蒂斯赐予的技能，将自己的身体奉献给阿斯蒙蒂斯，杀害自己的同族，此为背叛！接纳欲望成为欲望的信徒，此为异心！】
【时序之能——常曦】
【请审判！】
【判！判！判！】
季然站在原地，海风穿过她的身体，凉意从脊椎一节一节的往上爬，她缓缓转过身，看到戴升升正坐在她身后不远处，脸色惨白，嘴唇失去了血色，几条金色的锁链不知何时从虚空中浮现，牢牢捆住了她的四肢，锁链与皮肤相接的地方正泛起细微的紫色烟雾。
戴升升也在看着那张卷轴，她瞳孔里那几道紫色的纹路正在缓慢消退，像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可她的眼神空得吓人，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只剩一层薄薄的外形还撑在那里。
季然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虽然这件事情，季然在方才就已经有所猜测，但当它真正地摆到自己的面前时，她却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进入这个游戏以来她第一次感到无力，之前她还只是担心戴升升的安危，可现在神笔的反应分明在告诉她，她们站在了对立面。
神把权柄赐予她，同时也把“斩除叛徒”的职责交到了她手上。
发动四技能之后，她已经与神笔心意相通，能清晰地感受到神笔传递过来的意志，是愤怒，是急迫，甚至是不容置疑的催促。
它在催促自己惩处眼前这个异类。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杀！
【杀！】
神笔的声音回荡在季然的脑海里，像夏日里挥之不去的蝉鸣，吵得她心烦意乱。
似乎是以为她看不见，半空中的字体还贴心地放大了不少，甚至逐渐靠近季然，像是要贴在季然的脑门上。
现场一片寂静，连海风都停滞了下来，季然和戴升升就像是木筏上的两具雕塑，再也没有了动静。
【做出审判！你还在犹豫什么！做出审判！】
【判！判！判！】
季然捏紧了拳头，不，戴升升她没有错！
不是说神笔代表的是绝对的光明与正义吗？！
那为什么看不出戴升升如今这样，都是被胁迫的？
说一千遍，一万遍，都是这个游戏的错，是欲望和贪欲的错！
他们明明都是被迫进入这个游戏的，身为人类，手无寸铁，特别是戴升升还只是一个17岁的女孩，连同为人类的男孩她都打不过，如何能打过这些能力强大的怪物？
她是自愿背叛的吗？她是心术不正的凶恶之人吗？
她不是！
那么这就是所谓的正义吗？
为什么那些真正草菅人命、无恶不作的人没有遭到审判？
难道所谓的正义不是对与错，而是黑与白吗？
只要沾染上了黑暗，哪怕是受害者，也好毫不留情的抹去是吗？
季然双眼充血，内心满是愤怒，她不理解，也不会理解，这种正义，她不认！
神笔还在脑中传递着它的意志：【审判！你还在等什么！判！】。
季然冷冷一笑，伸出右手，用意念操控那支悬停在半空中、体型巨大的神笔，一笔一划地在卷轴上写下了自己的判决：
【何罪之有？判无罪。】
判决落定，印章浮现。
神笔在她脑海中疯狂震颤，几乎要震碎她的意识：
【你在干什么？法不容情！身为审判者，你必须公正！】
【任何阿斯蒙蒂斯和玛门的走狗都不应该被放过！她们的人性会被逐步吞噬，最后只剩下一具供欲望驱使的空壳！】
【审判者，作为代执行者，当你失去权柄的那一天，就是你自己被审判之时！】
“吵。”
季然只吐出一个字，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印章。
至此，判书已成，金光骤然收敛，卷轴合拢消散，神笔恢复原状，缩回了平日里的大小，安静地悬浮在她身侧，脑海里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戴升升身上的金色锁链也一并碎散，化作光点沉入海面，她整个人向前倒去，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重重摔在木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季然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把戴升升从冰凉的木板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喂她喝下一瓶回复药水。
几秒钟后，戴升升的手指微动，睁开了眼睛，声音极轻：“......然然？”
“在。”
“你......没事吧？”
“我很好，你也很好。”
“我刚刚......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可以跟我说一下吗？是什么梦？”
“我梦见我被一个金色的锁链捆了起来，周围一片黑暗，我只能听见不断敲响的钟声......”
“听起来是个噩梦......”
太阳从东方浮现，原本漆黑一片的海面突然变得亮堂了起来，海面上那些深蓝色的血迹已经被海水稀释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丝状的痕迹。
几只飞鸟掠过，留下几声短促的鸣叫。
海面上泛起熟悉的碎金般的光，阳光将整个海面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季然看着这片美景，轻拍着戴升升的背，柔声说道：“梦都是相反的，说明现实将会是美梦。”
戴升升愣了愣，轻轻应了一声：“嗯。”
但她的心底却在思考着，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不敢去问季然，因为她这次不仅帮了倒忙，还有产生一些让她难以置信的想法。
在她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她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为什么我这么弱小，为什么我不是最强的，我要变成那个最强的人。
这样，我就可以让然然永远躲在我的身后，
我可以永远保护她，
让她，
永远不能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