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女宿舍,她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头顶,缩成一团。
她的身体在发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脚趾,抖得床板都在响。
旁边的王大姐被吵醒了,嘟囔了一句大半夜不睡觉干啥呢,翻了个身,又睡了。
南软咬着嘴唇。
她脑子里全是陆寒州蹲在墙角的样子。
那么高的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把唯一暖和的东西给了别人。
他永远是这样,什么都给别人,什么都不给自己。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动了动,觉得浑身酸痛,嗓子又干又疼。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烫。
“南软?你咋了?”
王大姐已经起来了,正在穿衣服,看见她脸色不对,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哎哟,发烧了!烫得跟火炭似的!”
“没事。”
她撑着坐起来,头重脚轻,眼前一黑,差点又倒下去。
“还说没事!你躺着,我去给你倒水。”
王大姐按着她躺下,转身去拿暖水瓶。
南软躺在炕上,闭着眼睛,浑身难受得像被人揍了一顿。
嗓子疼,头疼,骨头疼,连头发丝都疼。
她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门响了,有人走进来。
“南软,你好点没?”是方敏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见方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站在床边。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很关心。
“方敏?你怎么来了?”南软撑着要坐起来。
“别动别动。”
方敏把碗放在床头,扶着她靠在枕头上。
“我听说你病了,给你煮了碗姜汤。趁热喝,发发汗就好了。”
南软低头看那碗姜汤,姜味很浓,飘着一股辛辣的热气。
她伸手要端,手没力气,端不起来。
方敏赶紧端起来,送到她嘴边。
“来,慢慢喝。”
南软喝了一口,姜味很冲,辣得她直皱眉。
她又喝了一口,觉得喉咙舒服了一点。
正要喝第三口,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陆寒州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一眼方敏,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大步走过来。
“这是什么?”他问。
“姜汤。”方敏笑了笑,“南软发烧了,我给她煮的。”
陆寒州没说话,从她手里把碗拿过去,端起来闻了闻。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把碗凑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口。
方敏的脸色变了。
陆寒州含了一口姜汤,没咽下去,停顿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吐在地上。
他把碗放在床头,看着方敏。
“太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她喝不了这么辣的,嗓子受不了。我重新煮。”
方敏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是、是吗?可能我不小心放多了姜。那我下次注意。”
“不用了。”陆寒州说,“我来。”
方敏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僵硬。
她笑了笑说:“行,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陆寒州,然后拉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南软靠在枕头上,看着陆寒州。
“阿寒,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那碗姜汤端起来,走到门口,倒掉了。
“你倒它干嘛?还能喝——”
“不能喝。”
他把碗放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她。
“你躺着,我去煮。”
他走了。南软躺在床上,脑子烧得昏昏沉沉的,想不明白那碗姜汤到底怎么了。
太辣了?
辣了不能喝?
可方敏是好心啊,人家特意煮的,倒了多可惜。
她想了一会儿,想不通,干脆不想了。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陆寒州端着一碗姜汤回来了。
他用的是自己的搪瓷缸子,缸子外侧印着一行红字,为人民服务。
漆都掉了大半。
他把缸子放在床头,扶她坐起来。
“喝吧。”
她低头喝了一口。
不辣,温温的,甜丝丝。
有姜味但不冲鼻子。
她喝了好几口,觉得浑身上下都暖了。
“好喝。”
“嗯。”
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喝。
她喝完了,把缸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放在一边。
“阿寒。”
“嗯?”
“你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
“骗人。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他没说话。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凉,下巴上的胡茬扎手。
“阿寒,你把棉袄给老知青了,你自己不冷?”
他看着她。
“你也不是把棉袄给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得脸通红。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
“别说话了,睡吧。”
“你呢?”
“我去上工。”
“你还没吃早饭。”
“吃过了。”
她不信,但她没力气追问。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门开了,又关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把枕头换给她了。
下午,南软烧退了点,但还在咳嗽。
王大姐给她带了窝头,她吃不下,掰了一小块。
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户。
窗户上糊着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哗啦响,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
照在墙上,把墙上的旧报纸照得像一张张哭丧的脸。
她想陆寒州在开荒突击队,一锄头一锄头挖冻土,手上一定有磨出了新的血泡。
想他中午吃什么,是不是又省下半个窝头给了别人。
想他晚上回来,会不会又把自己的棉袄盖在别人身上。
因为生病了不用上工,南软就这么迷迷糊糊睡了一天。
方敏站在女宿舍走廊的尽头,靠着墙,手里把玩着一根头发。
南软的头发。
她趁南软睡着的时候从枕头上捡的。
她把头发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三圈。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远处,北大荒的夜风呼呼地刮着,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