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大殿内。
那一声兽吼穿云裂石,重重砸在众金丹真人心头。
鹿鸣真人手一颤,茶盏磕在案上,茶水洒了半襟,他却顾不得擦。只抬头死死盯着殿外,脸色发白。
烈阳真人更是已站起身,眼珠转动,暗中揣度着退路。
在场之人,哪一个不是修炼了至少两三百年的老怪?
心思一个比一个深。
萧鼎乃元婴中期顶峰,成名数百年。
玄剑门这位北真君凝婴才不过三月有余,战力再强,恐怕也难逃落败之局。
那一声兽吼,分明是萧家那三头赤瞳金猊发出的。
“萧侯爷回来了。”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殿内空气瞬间凝住。
孟沧玄看了一眼那说话的金丹,眉头紧锁。
玄剑门众长老也皆是手心见汗。
“吼——”
红霞漫卷,破空声至。
三头庞大的赤瞳金猊从云端俯冲而下,四足重重踏在殿前广场的青砖上。
火星四溅,碎石崩飞。
后方,那乘奢靡至极的墨黑玉辇稳稳落下。
殿内死寂。
无人敢先开口。
鹿鸣真人咽了口唾沫,正欲笑脸迈步迎出,恭贺靖海侯凯旋,以此讨个好脸色。
可脚步刚抬,便僵在了半空。
只见那三头金丹大圆满的金猊,并未发出胜利的咆哮,而是齐齐伏低下了那硕大的狮首,喉中发出阵阵的畏惧呜咽,宛如豢养的家犬。
玉辇轻震。
纱幔由内挑开。
一只脚迈出辇外。
青金鞋面,纤尘不染。
随后,一袭青衫、满头白发的身影,自那属于东海靖海侯的宝座上缓步走下。
日光照在那人清冷的眉眼上。
他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唯有几道青金二色的真元,如小蛇般在袖口游走生灭。
“北……北真君?!”烈阳真人失声叫了出来。
满殿修士如遭雷殛,脑中轰的一声。
那出来的不是萧鼎,竟是北寒风!
他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坐在萧鼎的辇上,降了萧家的三头灵兽!
萧鼎人呢?
未等众人转过弯来,天际又有数道遁光联袂而至。
铁冠真君、韩仙子、剑无尘,以及李太华与司徒正,五位元婴大修齐齐降在殿前。
铁冠真君刚落地,铁冠还歪在脑袋上,便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大笑,大步跨入殿门。
“痛快!”
“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等痛快事!”
铁冠真君一拍自己大腿,目光扫过满殿呆立的众金丹小辈,声若洪钟。
“你们这群雏儿,今日算没白来!”
“萧鼎那老匹夫,自恃元婴中期,猖狂无边。”
“结果呢?”
铁冠真君指着殿外的北寒风,眼中满是敬畏与狂热。
“被北真君一剑斩了右臂!”
“连他娘的萧家镇族绝学天龙金鳞阵,都给劈成了齑粉!”
“若不是那老狗当机立断,捏碎了大挪移虚空符逃命,今日东海便要少去一位元婴真君了!”
此言一出,殿内彻底炸开。
一剑。
斩残元婴中期?!
逼得靖海侯动用大挪移符逃生?!
鹿鸣真人双膝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烈阳真人面皮狂抽,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那可是靖海侯啊!
东海横行了数百年的霸主人物啊!
孟沧玄等玄剑门长老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狂喜与震撼。
沈逸秋望着殿外那道背负双手的挺拔身影,素白宫裙下的手指微微发紧。
那是她曾经收下的“记名弟子”。
如今,却已成了东海顶尖的元婴真君。
北寒风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
他迈过门槛,径直走向殿首右侧的太师椅,抖了抖青衫下摆,从容落座。
司徒正与李太华也随之归座。
两人的腰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
“诸位道友,坐吧。”北寒风淡淡开口。
韩仙子莲步轻移,在客座首位坐下。
她看向北寒风的眼神波光流转,开口道:“北兄此战,定鼎东海。妾身佩服。”
剑无尘坐在其次,背后长剑仍有余鸣,他闭上眼,似还在推演方才那一剑的道韵。
待殿内众人重新落座,气氛已截然不同。
那些金丹修士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生怕惊扰了上位之人。
北寒风端起案上新换的灵茶,撇了撇浮沫。
“萧家方才来讨矿脉,说是为了让诸位同道安心。”
他饮了一口茶,将茶盏搁下。
瓷音清脆。
“如今萧鼎留下一条胳膊回了萧家,这方圆百万里的规矩,怕是得改一改了。”
殿内无人敢接话。
铁冠真君咧嘴一笑,抢过话头:“改!自然得改!萧家在方圆百万里内占了九座大岛、三条上品灵石矿,他萧鼎既然败了,这些东西自然不配再捏在手里。”
北寒风目光扫过殿外,不紧不慢地道:“本座不多要。”
“方才那三头畜生拉车,本座觉着尚可。”
“听说这灵兽是萧家圈养在苍龙岛和月牙岛的。这两座岛,连同岛上的矿脉,玄剑门接了。”
他抬眼看向殿中众人。
“诸位意下如何?”
开口便是两座上等资源大岛。
殿内金丹真人谁敢接话?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韩仙子嫣然一笑:“北兄既看得上,自是玄剑门囊中之物。萧家若有不服,让他来找我等便是。”
剑无尘睁开眼,道了一字:“可。”
铁冠真君更是摆手:“两座岛算什么?”
“改明儿老子便去萧家地盘走上一遭,萧鼎那老匹夫受了伤,断了臂,萧家如今就剩两个老弱病残的元婴。”
“老子倒要看看,他们守不守得住剩下的基业!”
三言两语。
东海格局,翻天覆地。
这便是高阶修士的丛林法则。没有试探,没有谈判,只有血淋淋的实力。
李太华与司徒正面上不显,心底已乐开了花。
两座大岛。
再加岛上矿脉。
足够玄剑门鼎盛千年。
宴席继续。
铁冠真君等几位元婴率先送上贺礼,随后诸位金丹真人便挨个上前。
只见烈阳真人快步走到殿中央,拱手弯腰,高声呼道:“赤焰宗,贺北真君证道!愿献极品火云石千斤、三阶灵草百株!”
接着是鹿鸣真人。
他急趋上前,弯腰拜下,声音比烈阳还亮了几分。
“万兽山,贺北真君!”
“愿献三阶初期踏云豹一对、下品灵石千万!”
一时之间,殿内各宗长老、执事纷纷抢着报上贺礼,唯恐落于人后。
入夜。
月冷星稀
主峰的喧嚣未歇,北寒风已离席而去,独自回了青竹崖半山的石洞。
洞门合拢。
阵法禁制重重亮起,将外头的热闹尽数隔绝。
北寒风盘膝坐于石榻上,神色归于平静。
萧鼎断了一臂,重伤逃遁,此仇已是死结。
萧家那两个老弱病残元婴不足为惧,但萧鼎既号靖海侯,在东海必有庞大根基。
今日立威虽爽,但斩草不除根,祸患无穷。
北寒风袖袍一拂。
当啷一声。
一截玄金袍袖裹着血肉模糊的断臂,落在了石案上。
血腥气瞬间弥散开来。
这是萧鼎被青冥剑斩下的手臂。
北寒风目光落在断臂的食指上。
那里,套着一枚暗红色的戒指,这是萧鼎的贴身储物戒。
元婴中期老怪,又执掌东海古老世家数百年,其身家之丰厚,自不必多言。
北寒风左手结印,指尖逼出一滴血。
血珠化作一道破禁符,按在那暗红戒指上。
“嗡——”
指环上爆出一团红光,意图反噬。
但在北寒风双婴真元的碾压下,只撑了两三息,那红光便哀鸣一声,寸寸碎裂。
萧鼎留下的神识烙印,被彻底抹除。
北寒风神识探入其中。
入目所见,饶是以他如今的眼界,也微微挑了下眉。
上品灵石堆积如山,少说也有万数之多;各类四阶丹药、千年灵草,更是数不胜数。
但真正吸引他注意的,并非这些死物。
而是戒指空间最深处,一座由寒玉雕砌的法坛之上,供奉着一面残破的古镜。
镜面浑浊不堪。
背面刻着九龙吞日图。
那古镜散发出的气息沧桑而远古,带着一股隐隐超脱了宝器范畴的意味。
这股气机,竟与他在天元宗遗迹中所见的那件灵宝一致。
“破损灵宝?!”
丹田中,道婴陡然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