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腊月二十八,是北方小年,亦是大日朝一年一度雷打不动会在年底召开御前财政会议的日子。
是以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员,谁也不敢迟到,一早就全部到了文渊阁。
众臣不知等了多久,圣上终于到了。
只见圣上今日穿了一件皂色玄袍,他身形削瘦,长相有几分儒雅亲和。
他坐定后,鸿胪寺礼官高唱一句,可以议事了!
随即众臣下跪三叩九拜,山呼万岁。
内阁首辅晏宁上前一步,禀报道:“启奏皇上,臣奏请皇上御览吏部今年所有关员的调任考核。”
圣上身边的小太监立刻接过奏疏,呈给了皇上。
皇上接过,扫了一眼,便闲置一边,他眉目略含凝重,问底下臣子道:“先将今年户部的收入支出预算和朕说一下吧。”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邹国标从队伍里出列,走上前,道:“启禀陛下,自陛下登极,先后开纳银一百七十二万五千六百两,已全充边响,供兵部东南抗倭,辽东御边所用。”
皇上又问:“丝毫未剩吗?”
邹国标道:“启奏陛下,一百七十二万五千六百开纳银,悉数充作军饷,丝毫未有余下。”
皇上目露疲惫,道:“那么十三省户丁粮草、盐引税课银,通计三年支用,现存几何?”
邹国标又奏道:“各项银两自元年以来,已给经费凡九百二十九万有奇,存者二百七十万有奇,边饷各项尚需支三百万有奇,计所入不能当所出。”
皇上拧眉,语气有些无奈,接着问道:“国库所入不足以供边饷,这是何故?”
他感到一种无力,他才登基一年而已,刚登基那天就知道国库没银子了。
邹国标道:“启奏陛下,今年六月黄河决堤,八月兵部海上作战虽大胜,但军费所耗远超往年。”
皇上皱眉,声音里有些疲惫,道:“明年的开支预算是多少?”
邹国标道:“启奏皇上,兵部奏请三百万两用于春三月募兵,工部奏请二百万两修缮黄河大坝,这是明年两项比较大的开支,光这两项,户部已经难以承担还请皇上裁夺……”
皇上算了算笔账,问道:“今年结余还是负的,明年预算又没有,众爱卿怎么看?”
殿内一时静默。
被问到了,别人可以沉默,但内阁总要出来应对,
于是内阁首辅晏宁上前一步,奏道:“启禀陛下,臣认为当预征赋税,先以供军需。”
皇上道:“朕听说先帝在时,赋税已经预征到五年后了,如果今年还收,百姓是否负担过重?”
晏宁目光清炯,皇帝死的时候,将现在的皇上托付给他。他也深知皇上是一个比较平庸的人。应该事事依赖于他。怎么今天仿佛很有主见似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那肯定是有人给皇上出主意了,因为皇帝他有一个信赖的讲经师傅邹国标。
很多事情都会越过他,比如单独把邹国标召进宫咨询国事。
晏宁奏道:“臣认为只能往后收税,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如果不能收到足够的税,就不能对天下进行有效的管理,百姓只会生活得越来越差。”
……
散会后,周秉正去了首辅的值庐。
晏阁老见自己的学生来了,便将一份奏疏递给周秉正,问道:“秉正,你觉得邹国标此举,是什么意思?”
周秉正拿起奏书,一目十行地看完。奏书上是闽南巡抚徐道行提议皇上恢复经济、解除海禁的内容。
这件事不久前,邹国标也曾上奏向皇上提过,只是奏疏到了晏阁老这里,便被扣下了。没想到过了十几日,徐道行又再次上奏,向皇上提议此事——谁都知道,徐道行是邹国标的人。
这邹国标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的提议被拒,便让自己的人在御前重提此事,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吗?还是说,邹国标觉得自己被拒也无妨,这件事他是非要做成不可,根本不考虑老夫的意思?
晏阁老对此,只觉得被冒犯了。内阁之事,从来都是首辅说了算,其他阁员唯有俯首听命,就如同百姓家的媳妇,不能违抗婆婆,只能逆来顺受一般。
他也是年少及第,在官场熬了几十年,忍了多少委屈,斗走了多少对手,才坐到如今首辅的位置,自然希望所有人都听命于自己——他当年,也是这般听上一任首辅的话过来的。
可是这个邹国标太不懂规矩,执意违背自己的意思。
现在更是越权向皇上汇报。
难道他以为让自己的学生呈交奏折,自己发现不了吗?
晏宁很介意,但他不想亲自去应对这件事,太掉价!
周秉正看完,淡淡道:“哦,徐道行向皇上提议解除海禁,这点倒是和邹阁老的意思不谋而合。”
晏宁眸光一深。
他的学生,他不信听不懂自己的言外之意。他希望能从周秉正这里,得到直接绕过这些表面话题、明确针对邹国标的态度和法子,而不是听到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废话。
晏阁老沉声道:“以你之见,若是邹国标执意要推动解除海禁,该如何?”
周秉正这才正色道:“这个提议本就不行,阁老既已否决,无论是熊阁老的意思,还是徐道行的意思,都绝不能准。不过这奏疏倒没必要扣着,直接呈给皇上便是,届时让邹国标、徐道行,以及所有觉得开海能恢复经济的人,直接在御前摆明立场,也让圣上看清各方心思。”
晏阁老轻“嗯”了一声。
虽说学生已然亮明了态度,而且他相信,周秉正后续定有法子对付邹国标这些违背自己意思的人,只是自己这个学生,向来不肯明着表明清晰立场,总爱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游走在派系之间。
晏阁老对此虽有些不满意,但也没办法,他知道周秉正和邹国标是旧识,故而也不好强逼他明确站队。于是摆了摆手道:“行,就按你说的做吧。”
他这个学生,一直替自己打理决策落地,以及派系间的舆论调和,相当于自己的左膀右臂,既然他这么说了,那这件事交给他,他也放心。末了又挥挥手,道:“忙你的去吧。只是为师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这个人不除掉,你以后恐无展布之机。”
周秉正道:“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