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音姝站在走廊下面，望着窗户里面趴在桌子上不说话的清瘦身影，眼底泛起几分明白的温柔笑容。
她非常了解沈慕青。
在这四个人当中，陆墨霖看得很透彻而且沉稳，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
谢无戈心思单纯，生气也只是气自己没有办法分身去做更多的事情。
裴晔很少说话而且性格内敛，只听从她的指挥。
唯独沈慕青，心思细腻敏感，一腔深情极尽细腻，最在乎的从来不是权位恩宠，而是自己在她心底的分量与独一无二。
登基大典那日她骤然立储，瞒了满朝文武，也瞒了他们四人，旁人皆坦然释怀，唯有他暗自郁结，生起了无声的闷气。
“端给我。”楚音姝抬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随即淡淡吩咐，“你们都退下，守在殿外，任何人不得进来打扰。”
“是，陛下。”
伺候的宫人全部都弯着身子退离开去，御书房的门被轻轻地关上，把殿外所有的吵闹声音都给隔开了。
大殿里面，只剩下笔尖落到纸上发出的沙沙的轻微响声。
楚音姝双手端着一杯清茶，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书案的旁边。
沈慕青好像是感觉到了自己身体一侧有个人过来了，手指拿着笔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轻轻地抬了抬眼皮，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她那身又华贵又端庄的朝服和裙摆。
但是并没有抬起头去看她，也没有站起身来行礼，垂着眼睛继续批阅手里拿着的折子，那副冷淡又疏离的样子，把满心的别扭和酸涩都表现得非常充分。
这是典型的在生闷气，连假装平和都懒得去假装。
楚音姝也不生气，安静地站在他身体一侧一会儿。
然后把那杯温热的茶盏轻轻地放在他手边最方便拿到的位置。
她嗓音软软糯糯又情意缠绵地说：
“忙了一上午的时间了，休息一下眼睛，喝一口茶滋润一下喉咙。”
沈慕青笔尖没有停下来，语气平平常常的，听不出来是高兴还是生气，但是透着一股疏离的冷冷的意思说：
“我作为臣子这是职责应该做的，是自己分内的事情，不敢有一点松懈。
陛下每天要处理很多国家大事，不需要挂念我这个臣子。”
说的官话很生硬，礼数也很周到，偏偏每一个字都透着生疏的感觉。
楚音姝顺着这个情况弯下身子，稍微撑在桌子的边缘，靠近了他。
她登上皇位成为皇帝，去掉了以前的那种青涩，眉毛眼睛里有了帝王的从容和威严，偏偏看着他的眼睛。
温柔得把所有的锋芒都去掉了，只剩下满满的迁就和温柔的意思。
“为什么不看我呢？”
她轻轻地把头偏过去，看着他低着的眉毛眼睛，轻声地哄着说：“还在怪我吗？”
沈慕青拿着笔的手指稍微用力收紧，墨汁在宣纸的末端晕开了一点浅浅黑色的痕迹。
他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慢慢地抬起眼睛，清澈又温润的眼睛看着她。
他眼睛里面翻涌着浅浅的酸涩，但是依旧克制又有礼貌地说：
“我不敢。陛下是尊贵的皇帝，决定国家的根本大事，册封太子，这是关系到江山的大计划，我怎么敢去插嘴呢。”
“不是不敢，是心里觉得委屈，对不对？”
楚音姝准确地戳到了他心里的事情，语气温柔得能够把冰雪都融化。
“委屈……这么大的事情，没有提前告诉你，委屈我什么事情都考虑得很周到，唯独瞒着你，是这样吗？”
沈慕青心口突然一堵，所有假装出来的平静一下子就被戳破了。
他一向很擅长把情绪藏起来，在朝堂上面从容地和别人打交道，什么事情都不会表现出波澜。
可唯独在楚音姝面前，所有坚强的伪装都会一下子破碎。
他把手里的狼毫笔放下来，垂着眼睛看着桌子上整理得很整齐的折子。
他声音低沉缓慢又沙哑，带着很难隐藏的失落和不安说：
“我只是在想，陛下现在拥有万里的江山，登上了皇帝的位置，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可以得到。”
“自古以来帝王的后宫里三千佳丽，就算是多宠爱几个人，也不过是很平常的事情。
臣如今年岁渐长，常年伏案劳形，早已不复年少风华，眉眼倦怠，容颜褪去。”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眼睛里面装满了小心翼翼的自卑和酸涩说：
“以后天下安定了，四海太平，总会有年轻又潇洒、容貌好看的少年，一个接着一个想要在陛下身边侍奉。
他们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充满活力又很明媚，远比我这样像枯木头一样的人要好得多。”
“音姝……”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放下君臣礼数，低声唤她的名字，语气里裹着积攒多日的忐忑与不安：
“我是不是，快要留不住你的偏爱了？”
他从不在乎权位高低，不在乎俸禄殊荣，唯独在乎这一份独属于他的偏爱。
他怕她成了俯瞰众生的女帝，眼界开阔，众生万千，便不再珍惜陪她走过低谷、褪去风华的旧人。
这便是沈慕青最柔软、最隐秘的心事。
楚音姝听完，心头软软一疼。
她伸手，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指尖温柔摩挲着他的指节，字字清晰，句句真诚，温柔又笃定：
“傻瓜，你竟这般想我？”
“我登基称帝，坐拥天下，为的是山河安稳，百姓无虞，从来不是为了搜罗美色，放纵私欲。”
她弯下身体，靠近到他耳朵旁边，呼吸轻柔又缠绵，慢慢抚慰着他全部的不安情绪，说道：
“世间的人都认为，做帝王就应该后宫里有很多人，美女多得数不清。
可是对于我来说，这么大的一片江山，有你们这四个人就足够了。
再多其他的人，不过是表面的繁华和不真实的东西，我从来都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
沈慕青身体稍微僵硬了一下，抬起眼睛发呆地看着她。
楚音姝眼睛里面带着淡淡的笑意，说话的语气非常认真，慢慢地张开嘴巴，一点一点消除他所有的担忧，说：
“你说你不再有以前的风采了，可是慕青，我也会容貌变老，年纪慢慢变大，总有一天，我也会失去现在的容貌，不再年轻漂亮。”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是你们陪着我度过混乱的时代、走过艰难的道路的真心，是你多年来一直为我处理朝廷政务、分担各种事情的真诚。”
“被美色迷惑是昏庸的君主才会做的事情，我楚音姝，从来不是那样浅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