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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一号在入夜之前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比沈清禾预想的要快。

周德厚下值之后没有回家,出了兵部衙门往东走,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夫是个熟人——赵怀安的管家。周德厚上了那辆车,马车出了城东门,一路往东去了。

沈清禾听完之后,站在窗边,看着廊下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灯笼,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周德厚不是去卢氏宅子,而是上了赵怀安的车。这说明赵怀安在转移人手,或者更准确地说,在销毁证据。周德厚手里那把假路引的笔迹,只要人走了,笔迹就查无对证。

“马车往东去了哪里?”

“属下跟了十里,马车在岔路口分道了,周德厚下了车,换了一匹快马,继续往东走,赵怀安的管家原路返回。”天字一号顿了顿,“属下没有继续跟。”

沈清禾的指尖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周德厚往东走了,那个方向是天津港,他是要出海,还是去接应通海号上的人?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是顺着赵怀安铺好的路在走。赵怀安铺这条路的每一步,都留了后手——批文是兵部的,路引是城门发的,人是自己走的。如果周德厚出了城没有回来,赵怀安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传信给陆寒。”沈清禾转过身,“天津港那边,如果看到周德厚登船,不要拦,放他走,船出了港之后,等他进了崔氏海外的商栈,再一并拿人。”

天字一号领命,没有立刻退出去,站在殿中,欲言又止。沈清禾看了他一眼,天字一号犹豫了片刻,低声道:“王妃,赵怀安那边,要不要收网了?”

沈清禾走到案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她把茶盏放下,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再等一天,等周德厚出了海,赵怀安不怕我们查他,他怕的是我们手里有证据。周德厚是那把证据,他走了,赵怀安才会放松。等他放松了,才会做下一步的事。到时候再收网,他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天字一号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沈清禾坐在案边,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拉得很长。她闭着眼,脑子里把每一步都过了一遍。赵怀安,周德厚,卢氏宅子,崔氏海外商栈,通海号,八个人出海,刘老四被接走。这些线在今天晚上开始汇拢,像一条河从不同的支流汇入同一条干流。

但还有一个缺口没有堵上。刘老四。货郎带走了刘老四,但那个货郎是谁的人?如果崔氏和卢氏都在帮赵怀安,那货郎应该是赵怀安派去的。可刘老四只是个木匠,赵怀安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把他弄走?

她睁开眼,月光里,她的目光落在案角那个木匣上。铜牌还在里面,背面刻着“青云”二字。她伸手把木匣打开,取出铜牌,握在掌心。铜牌冰凉,边缘光滑,上面的牡丹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她想起来了。刘老四走的第三天,桐城那边如果有什么动静,袁戟的人应该快到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叫了绿意过来。

“袁戟的人到桐城了吗?”

“按脚程算,应该今天夜里到。”绿意说,“最快明天早上能有消息传回来。”

沈清禾点了点头,让绿意退下。她关上门,走回案边,没有坐下,就站在月光里,把铜牌翻来覆去地看。牡丹。青云。刘老四。货郎。这四个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她缺一步,就能看到全貌。但这一步在哪里,她还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大亮,绿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封皮上盖着陆寒的印。沈清禾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纸。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陆寒亲笔写的。

“通海号已于昨日午时抵达崔氏海外商栈。船上货物查验,箱内确藏八人,已全部扣押。另发现兵器三十箱,刀剑各半,刻有‘靖难’二字。崔氏商栈已被水师封锁,无一人逃脱。”

沈清禾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案上。崔氏的船扣了,八个人拿了,兵器也查到了。这八个人是赵怀安用假路引送出城的,兵器是崔氏藏在通海号里的,而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足以让赵怀安和崔氏的关系见光。

她坐在案边,想着赵怀安。他应该还不知道通海号已经被扣了,消息来回需要时间。按照航程,通海号昨天午时才到,陆寒的人封锁商栈之后,消息传回来需要一天一夜。赵怀安要等到明天才能知道出事。而周德厚昨天傍晚出了城,往天津港方向去,最快也要今天夜里才能登船出海。

也就是说,今天一整天,赵怀安都会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沈清禾站起身,走到门边,叫了绿意进来。“传信给九门提督,今天之内不要动赵怀安。让他觉得自己可以高枕无忧。等明天,陆寒的消息再传回京城的时候,一并拿人。”

绿意应了,退出去。沈清禾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天光。云层已经完全散开了,天空是一片干净的蓝,阳光落在地上,明晃晃的。她眯着眼看了片刻,转身回到案边,把陆寒那封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午时刚过,第二封信到了。这次是从桐城来的,袁戟手下的人送回来的。信上字迹很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只有一段话:“刘老四老家无人,房屋已空三年。据邻居说,三日前有一陌生人来访,自称刘老四同乡,打听刘老四下落。邻居告知人已不在,来人便离开。去向不明。”

沈清禾把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三天前,正是刘老四从书院离开的那天。那个“同乡”去晚了,没堵到刘老四。但这个人既然能找到刘老四的老家,说明他知道刘老四的底细。能知道一个普通木匠底细的人,不可能是崔氏或卢氏的人——他们对刘老四没有那么深的了解。只有那位袖口绣牡丹的老先生,才能在书院里跟刘老四聊半宿,套出他所有的事。

她站起来,走到堪舆图前。目光落在桐城的位置上,从桐城往西,是去湖广的官道;往南,是去岭南的官道;往东,是去江南的官道。刘老四走的是哪一条,现在没有人知道。但那个“同乡”如果没堵到人,应该会沿着官道追上去。只要他还在追,总有一天会追上。

她转身走回案边,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袁戟,让他的人继续在桐城守着,如果那个“同乡”回来,就盯住他去了哪里。一封给陆寒,告诉他通海号的人先别放,等她的下一步指令。写完之后,她把信封好,叫来人送出去。

窗外的风比早晨大了一些,吹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沙沙响。沈清禾站在窗边,看着那片槐树,想着赵怀安。他现在应该还在兵部衙门里坐着,处理公文,喝茶,和下官说话。他以为自己把所有的线都收干净了,周德厚走了,通海号出海了,刘老四不见了。他以为自己安全了。

但赵怀安不知道的是,他每做一件事,都有人替他记着。谁替他批了文书,谁替他写了路引,谁替他藏了人,谁替他送了信。每一笔,都有出处。

沈清禾把窗户关上,回到案边坐下。她从袖子里取出陆寒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折好,放进木匣里,和那块铜牌放在一起。木匣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她在等。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