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副掌柜没办法,只好悻悻然,顺着押房打开的大门,看向里面的老掌柜。
还好,禁夜司卦监衙署的押房,也没有外面传的那么不堪。
屋子里干干净净的,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张长凳。
老掌柜穿着前天那身衣衫,坐在桌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外面的动静,老掌柜回头看了一眼。
汪副掌柜忙说:“老掌柜!是我!汪盘!”
老掌柜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押房门边,看着汪副掌柜,说:“你也进来了?”
汪副掌柜苦笑了一声,说:“没有,我就是不放心老掌柜,想看看您。”
老掌柜会意地点点头:“……你有何事?”
汪副掌柜眼巴巴看着老掌柜,说:“您不在楼里,大家都不知道做什么。”
老掌柜从少年时期就在白盛楼里跑堂当伙计,后来一路升迁,成为大掌柜。
他在白盛楼里似乎待了一辈子,大家都太习惯他的存在了。
老掌柜笑了笑,说:“你们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我在与不在,其实没多大关系。”
“去吧,回去好好干活。”
汪副掌柜忙说:“那些大厨才刚刚放回去。”
“这两天他们都在这里,我们再能干,也不会做菜呀!”
“那些学徒工,没有大厨师父在旁边,不敢让他们真的上手啊……”
“所以白盛楼,已经关了两天了。”
老掌柜“嗯”了一声:“都是入口的东西,当然不能草率。”
“你的想法是对的。”
“……我观姜卦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们把银子都交了,我们应该就能出去。”
“今儿不是把所有人都放了吗?”
说起这话,汪副掌柜可算是能吐槽了。
他滔滔不绝地把这两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最后说:“姜卦监还要东家来签保证文书,可东家就是不肯来!”
老掌柜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他垂下头,淡淡地说:“只是签个保证文书而已,东家必然会答应的。”
“你再回去好好说说。”
汪副掌柜也没办法,摇头说:“不可能的,若是东家愿意来,就不会出那个馊主意了。”
那主意虽然管用,让姜卦监放了那些大厨,可也很明显,他们得罪姜卦监了。
他们是民,得罪了一个官,以后的日子,真是一眼望到头了……
如果不是找不到这种同样的好活计,他都要走人了。
“算了,不说东家的事了,老掌柜,您怎么不出去啊?姜卦监说大家都能走了。”
老掌柜背着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盯着汪副掌柜,说:“你们用这种法子逼姜卦监放人,就没有想过后果?!”
汪副掌柜一怔,忙点头说:“当然想过!不过我们都是给人做工的,姜卦监要不高兴,也是对东家,不会对我们这些下面的伙计吧?”
老掌柜摇了摇头,说:“你也想得太开了。”
“我觉得那位姜卦监,对东家肯定是不悦的,但是对我们,你就能保证,她一定不会秋后算账?”
“我留在这里,让她出出气,也是好的。”
听到老掌柜这么做,还是为了楼里的大厨们,汪副掌柜感动的眼泪汪汪。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擦去悄悄流出来的眼泪,说:“那您好好待着,我回去让他们送一些酒菜过来。”
老掌柜每日都要饮酒,可以说是无酒不欢。
如今在这里,大概是没有这样的条件了。
老掌柜却摆了摆手,说:“不用了,在禁夜司的押房里还饮酒,你把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你走吧,这地方,能别来还是别来的好。”
汪副掌柜没办法,又寒暄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汪副掌柜走了没多久,老掌柜突然向押房的看守提出,要见姜卦监一面,说有重要事情禀报。
……
姜羡宝从东次间的书桌前抬起头,惊讶地说:“老掌柜要见本官?”
熊力点了点头:“说是有重要事情禀报。”
姜羡宝想起老掌柜跟众人不同的言行举止,默然片刻,说:“那让他去大堂。”
熊力为难地说:“老掌柜说,最好在一个没有外人的地方,说不想让别人知晓。”
姜羡宝挑了挑眉:“我禁夜司卦监衙署大堂,还不行嘛?”
熊力苦笑不语。
禁夜司卦监衙署,也不是铁板一块。
姜羡宝虽然也有法子找出其中的“内奸”,但也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上面那位,也未必想看到她做事如此周全……
因此姜羡宝想了想,说:“那就这样,前院的槐树下面,有个石桌。”
“你去准备点酒菜,让老掌柜过去坐一坐。”
“本官随后就到。”
这是说的禁夜司卦监衙署大堂前面那个院子。
那里长着一棵巨大的槐树。
如今正是盛夏的尾声,树叶依然绿油油的,有种绿到深处自然黑的感觉。
把整个宽敞的院子遮掩得无比清幽凉爽。
坐在树下吃喝,周围有没有人,一目了然。
私密的说话场地,并不一定要在密室里。
熊力答应了,自去准备。
老掌柜被带到前院槐树下的石桌旁,愕然片刻之后,脸上缓缓浮起一丝笑容。
他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吃一口菜,自斟自饮,很是自得其乐。
姜羡宝在他吃了一半的时候,终于姗姗来迟。
她也没说话,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在石桌对面坐下,脸上一片平静。
老掌柜忙放下酒杯,对姜羡宝拱手说:“姜卦监,老朽又见到您了。”
姜羡宝淡淡地说:“本官都答应放人了,你却赖着不走,“你最好是有真正重要的事,要说。”
老掌柜忙说:“姜卦监放心,不敢欺瞒阁下。”
他拱了拱手,继续说:“老朽想问问姜卦监,为何一定要东家签那保证文书?少东家不行吗?我这个老掌柜,不行吗?”
姜羡宝笑了笑,平静地说:“任何跟那酒楼有关的文书,只有跟酒楼的所有人,也就是东家签订,才有律法效力。”
“若是你们的少东家,或者是你来签这个保证文书,其实就是一张废纸,不会有任何律法效力。”
“真的有人违反,对薄公堂的话,这份保证文书,不起任何作用。”
老掌柜明白了,点点头,说:“原来如此。”
“那东家不愿意签,就情有可原了。”
姜羡宝嘴角抽了抽,说:“怎么就情有可原了?”
“你们酒楼是真的不把我这个禁夜司卦监,放在眼里啊!”
“什么都敢做,什么钱都敢赚!”
“你这个老掌柜,当真没有法子,阻拦那个白嘉启胡作非为嘛?!”
老掌柜抬眸,飞快瞥了姜羡宝一眼,笑呵呵地说:“姜卦监,虽然令尊已经入赘姜家,可血脉之亲是断不了的,您应该称我们少东家为伯父。”
姜羡宝眼神微闪。
这老掌柜,好像在试探她对白府众人的态度?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心念电转之间,姜羡宝依然神情淡漠,玉白的手指捻起那支灰玉酒盅,在手中转了转,说:“我阿父从小就不在白府长大,成年之后刚回白府,就入赘出去。”
“无论是律法之籍,还是养育之恩,我阿父都跟白府没有任何关系。”
“我为何要称那位少东家为‘伯父’?”
老掌柜定定地看着姜羡宝:“姜卦监也是做官的,做官的人,都重官声。”
“姜卦监如此作为,难道不怕御史弹劾?不惧悠悠众口吗?”
姜羡宝反问:“御史弹劾本官什么?弹劾本官没有大义灭亲嘛?”
“悠悠众口又有何惧?本官可是第四境的大卦宗师,在背后污蔑一位大卦宗师,难道他们就不怕报应?”
老掌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喜色。
他举起酒杯:“姜卦监虽然年少,又是女娘,却有一身本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值得我辈钦佩!”
姜羡宝也没接他的恭维,平静地说:“您老有话就说。”
“本官秉承大景律令,又有卦术祖师爷庇佑,自有论断。”
这是让老掌柜不要惧怕白府的权势。
老掌柜放下酒杯,对姜羡宝说:“姜卦监刚才说,那保证文书,一定要酒楼的东家签署才有效力。”
姜羡宝点了点头。
老掌柜又问:“那酒楼的东家,又作何解?何人才能称作酒楼东家?”
姜羡宝很是愕然:“这还不简单?当然是业契的拥有者。”
业契,是大景朝商业店铺的官方登记文书,就跟地契一样。
地契是官方登记并且承认的土地文书。
而业契,就是你这盘生意的拥有者证明。
业契和地契不一定是同一方所有。
因为做生意的,大多租赁房屋。
说到这里,姜羡宝又问:“你们白盛楼,是租的,还是自己拥有的房产?”
老掌柜笑着说:“白盛楼的房产,当然是属于白盛楼这盘生意的拥有者。”
姜羡宝点了点头:“原来是东家的。”
“那就简单了,那个地方和生意,都是你们东家的,就更应该是东家来签这份保证文书。”
老掌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说:“那姜卦监应该能查到,这白盛楼的地契和业契,都是谁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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