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村里人哭喊的声音。”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害怕,就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上了树,看看前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郎的声音和身子,同时开始颤抖起来。
瞳仁猛地扩大,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随着李小郎的叙述,姜羡宝也如同身临其境。
……
平静的傍晚,脚步轻快的孩童,前方村庄已经出现在眼前,马上就要到家了。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就在这时,孩童突然驻足,神情惊疑不定,看向前方。
他听见,一声幼崽的尖叫,倏地划破晚霞满天的长空。
孩童顿时皱起眉头。
他熟悉这声尖叫。
这是那对来村子里借住的小夫妻,带着的一只猫崽。
他和别的调皮孩童,曾经去看过热闹。
但是那只猫崽长相凶恶稀少,并不像普通猫崽那样软绵可爱,根本不许他们这些孩童靠近。
只要试着伸出手,哪怕还没触碰到它,它就会发出这样尖利的叫声。
不,那叫声没有像今天这样,又气又急的样子,短促中夹杂着几分凄厉。
发生了什么事?
那只猫崽叫的,好像有人割了它的肉,放了它的血……
就在孩童的踌躇犹豫中,他敏锐地察觉,山风的方向,变了。
他们的村子,靠山而居。
傍晚时分的山间树林。本来应该是宁静祥和,但此时此刻,远处林间,飞鸟腾地起飞。
紧接着,大地震颤起来。
孩童脸色遽变。
他站进村的小路上,不敢继续向前,而是扭头跑向村口不远处那株老槐树,像只小猿一样爬上去,攀着枝桠,朝山的方向望去。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前方已然尘烟滚滚,仿佛整座山都在奔跑。
下一刻,无数奔跑的黑影,自村子后方的山间倾泻而下。
数以百计、千计的野兽嘶吼着,眨眼间冲进村庄。
獠牙如刀,利爪翻飞,木篱、牛栏、草垛,在它们脚下如同纸糊一般纷纷崩碎。
茅草盖的房屋轰然倒塌,黄泥、尘草漫天飞舞。
哪一家厨房也被它们捣毁,火光立时顺着茅草屋顶烧了起来。
黑色浓烟直入长空,哭喊声骤然响彻四野。
孩童惊恐地看见,村里那家刚刚生了孩子的人家,正抱着孩子从倒塌的茅草屋里跑出来,却被狂奔而过的兽群撞飞。
他还看见,平时胆小如鼠的邻人,正举着锄头、柴刀挡在家门口,可那点微弱的反抗,转眼便被奔腾的兽潮吞没。
老人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野狼张开大口,咬住自己的咽喉。
妇人哭喊着,企图将襁褓里的婴孩掩藏在自己身下。
可是凶猛的野兽将她死不瞑目的尸体甩出,接着,闪着血光的獠牙,对准了地上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婴孩……
惊惶失措的鸡犬马牛羊,四散奔逃、踩踏,和冲进村子的野兽撞在一起。
整个村庄乱成了一锅滚沸的热粥。
藏在槐树上的孩童,浑身僵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一幕。
耳边尽是轰隆隆的践踏声,眼前满是翻腾的烟尘和火焰。
熟悉的村民、每日路过的屋舍,还有以前的玩伴,都在顷刻间化作一片狼藉。
他受不了了,从大槐树上跳下来,朝村子里奔跑而去。
孩童站在村口举目四望,想在这狼藉到看不清原貌的村子里,找到自己家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过混乱的人群。
“小郎——!”
孩童猛地抬起头。
前方自己家门前,他的阿爹,正死死顶着一扇被撞倒的木门,挡住一头扑来的棕熊。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不断滴落,脚下却一步也不曾后退。
阿娘就在阿爹身旁,头发早已散乱,手里举着那把平日切菜用的菜刀。
她一边帮着推住木门,一边慌乱着看向前方。
四目相对。
她看见了向她奔跑过来的孩童。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惊恐忽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急切。
她拼命挥着手,用尽全身力气嘶喊:“跑——!”
“快跑啊!”
“你阿兄和阿姐已经没了!小郎,你是我们李家唯一的后人了!”
“活下来!”
“要活下来呀!”
孩童愣愣站着,没有动。
阿娘急得眼泪一下便涌了出来,声音几乎嘶哑:“跑啊!快跑!”
阿爹也抬起头,看见了不远处呆立的小小身影。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却终究没能笑出来。
他只是重重一挥手。
“跑!”
只有一个字,却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下一瞬,那扇木门轰然碎裂。
阿爹踉跄一步,仍奋力向前,将扑来的那只棕熊撞偏了半分距离,但随之,也被那只棕熊一巴掌,拍飞到半空中,然后重重摔下来。
只是这片刻的迟缓,却也为身后的妻子,也为前方那个孩童,争来了一息光阴。
站在不远处的孩童,也看见了门内,被那扇门挡住的情形。
里面,是躺在地上,咽喉都在流血的阿兄和阿姐……
阿娘看着他,惨然一笑。
她抓起地上的火把,用力掷向一旁早已泼满灯油的柴垛。
“轰——”
烈焰腾空而起,滚滚浓烟瞬间遮住了半个村口,也挡住了那些朝孩童方向追来的兽影。
隔着翻卷的火光,阿娘最后一次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也没有绝望。
只有疼惜和催促。
跑!
快跑!
孩童终于回过神来,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踉踉跄跄转过身,跌跌撞撞朝另一个村子的方向跑去。
身后,震天的兽吼,房屋倒塌的轰鸣,与村民的呼喊,还有飘入长空的黑烟和火焰,都渐渐被山风吹散。
他不敢回头。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
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剩林间呜咽的风,从树梢缓缓吹过。
……
李小郎说完,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
他接着说:“我无处可去,就想去我阿舅家的村子。”
“结果,我到阿舅家的时候,又看见了那对狗男女!”
“他们居然,又在这个村子里落了脚!”
“我那时还不知道,兽潮跟他们有关,还以为见到了熟人……”
“我一直找不到机会跟他们说话,就总是悄悄跟着他们。”
“好不容易有一天傍晚,我发现他们单独离开了村子,就跟着他们,想跟他们说说话,问问我家那村子里还有谁活下来了。”
“可是他们刚走出村子不久,那只幼崽,又开始尖叫。”
“然后,兽潮再次来临……”
李小郎闭了闭眼。
第二次兽潮的经历,对他来说,也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
乌云压顶,以前熟悉的村子,再次被漫天血色吞噬。
兽潮如黑色潮水般涌下山头。
它们踏碎了村口的石牌坊,将那些不堪一击的茅屋瞬间夷为平地。
嘶吼声、骨骼碎裂声与凄厉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长空。
孩童藏在村外的大树上,浑身颤抖,看着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
平日里熟悉的乡亲们,如同秋收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阿舅被那一只野狼拦腰咬断。
表兄甚至来不及拉开弓弦,便被转身过来的棕熊,一脚踏在地上。
整个村子刹那间沦为人间炼狱。
下一秒,汹涌的兽潮将那片断壁残垣彻底淹没。
孩童在最后关头终于哭喊出声,转身跳下大树,迈开双腿,跌跌撞撞地向着后山密林的方向,拼命狂奔。
他没办法,他还太小了,他打不过那些凶猛的野兽!
孩童跑向山林,想找个藏身之处,先让自己活下来。
孩童虽然去了镇上念书,可是他从小跟着猎户父亲长大,对在山间如何生存,完全不陌生。
结果在山林里没走多久,他居然再一次看到了那对小夫妻。
不过现在在他嘴里,那就是一对狗男女。
姜羡宝也认可,那确实是一对狗男女。
她之前也想过这对私奔的小情人,确实跟这些案子有关。
可她万万没想到,在此之前,他们做过那么丧心病狂的事!
为了引出崔有方这个并州盘赞府的中郎将,竟然不惜让兽潮连毁两个村子!
那可是七八百活生生的人命啊!
要说第一次她从李小郎那里,听见有两个村子被兽潮毁掉的时候,她并没有太多的切身感受。
因为离她太遥远了。
她在不久之前,才突然落入这个异时空,原谅她无法立即就对这里的所有人和事,有她对原生世界那样深切的感情和归属感。
对于那两个村子的悲惨遭遇,当时只是同情,却并没有那种要为他们报仇雪恨的切肤之痛。
在听了李小郎的叙述之后,她的同情,终于更深了一层。
并且决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帮一帮李小郎这个可怜又勇敢的孩童。
此时此刻,姜羡宝不仅十分厌恶言嘉深和容婉芸这对狗男女,对那头噬风猊,也起了杀心。
这家伙,绝对不无辜。
对于真正偷走它幼崽的人,它束手无策,不去报仇,却不分青红皂白,夺去那么多无辜人的生命。
再说了,她是人,又不是野兽,她为什么要站在野兽的立场上说话?
人杀人还要偿命呢,野兽杀人,还有特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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