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岗的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
可露凯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G11正蜷在她床尾，裹着她昨晚脱下来的外套，睡得像一只冬眠的仓鼠。可露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三秒，然后一脚把她踹了下去。
“唔。”
G11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她在地板上蠕动了两下，把可露凯的外套往身上裹得更紧了一些，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
可露凯没有继续理她。她起身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打在脸上，心智模块的启动自检程序同时运行完毕。一切正常。
昨天的损伤已经全部修复，手掌和腹部的伤口连痕迹都没留下。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绿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
然后她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来到一楼。
斯娜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准确地说，斯娜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块便携显示器，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那条左眼上的疤痕显得格外深。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嘴角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那种让人永远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的笑。
“起得真早。”可露凯说。
“啊呀，我们精英人形终于睡醒了。”斯娜头也没抬，“咖啡在厨房，自己倒。”
可露凯走进厨房。
莱娜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煎着什么东西——从颜色和形状来看，大概是培根。
不过火候明显过了头，边缘已经发黑，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早上好！可露凯！”
莱娜转过头，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
“我在做早餐！很快就好了！”
可露凯看了看锅里那块已经碳化的培根，又看了看莱娜那张写满期待的脸。
“你管这叫早餐？”
“哎——你怎么能这么说！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做美式早餐！”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挺好的。”
“太过分了！”
莱娜鼓着脸，把锅铲往锅里一扔。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凑到可露凯身边，压低声音说：“斯娜姐昨晚一晚上没睡。”
可露凯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斯娜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有手指在动。
“她那个文件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不知道。”
莱娜摇摇头。
“她从昨天晚上回来就一直在敲键盘，问她就说‘快了快了’。”
“那块钢板每次说‘快了’的时候，意思都是‘至少还要三天’。”
可露凯端起咖啡杯，走到客厅，在斯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查到了吗。”
“当然。”
斯娜把其中一台笔记本转过来，屏幕对着可露凯。
“罗先生的交易记录。他比我想象的要谨慎——至少对于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来说算是谨慎了。交易用了三层跳板，资金流经过了五个离岸账户。不过对我来说——”
“就像格里芬食堂的打卡系统一样简单。”可露凯面无表情地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因为这是事实嘛。”斯娜笑意不变，“总之，我锁定了买家。”
她敲了一下键盘，便携显示器上弹出一张照片。
一个中年男人，白人，四十多岁，短发，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颌的旧伤疤。照片里的他穿着战术背心，站在一辆装甲车旁边，身后是一片荒漠。
“凯恩。”
斯娜说，“前美国陆军游骑兵，退役后组建了自己的私人军事公司，叫‘铁砧安全顾问’。表面上接的是海外安保和培训业务，实际上是军火走私。”
“退役军人。”可露凯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所以比普通人有那么一点战斗力。”
“不多，但够用。”斯娜的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他名下的公司有三个据点，其中一个在洛杉矶港区，伪装成物流仓库。根据罗先生那边的交易记录，交货时间是四十八小时后。文件将在那里交接给凯恩的客户——某国军工企业的代表。”
“客户那边呢？”
“还没查到。凯恩的通讯记录里全是代号，没有具体身份信息。不过这不重要。”
斯娜的笑容变得稍微深了一点。
“因为在他交出文件之前，我们就会把东西拿回来。”
可露凯没有接话。她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绿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有件事。”斯娜突然说，“我在追踪凯恩的通讯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信号。”
“什么信号。”
“NSA。美国国家安全局。他们也在盯凯恩。”
可露凯皱起眉头。“为什么？”
“凯恩涉嫌向境外走私军火，其中包括一些不该离开美国的东西。具体是什么，NSA那边没有明确记录，但看起来他们准备收网了。”
“时间。”
“根据他们内部的通讯频率来判断，大约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也就是说，他们的行动时间和我们基本重叠。”
斯娜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可露凯非常熟悉的意味——那种斯娜每次把所有人安排进棋盘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换句话说，我们的行动必须在NSA之前完成。一旦凯恩被他们带走，文件落入官方手中，再想拿回来就会麻烦得多。”
“或者干脆把NSA的人也处理掉。”
“那可不行。”斯娜摇了摇头，“你把一个联邦探员弄没了，会有一百个来替他。你把一百个弄没了，会有一千个。你把一千个——”
“够了。”可露凯打断她，“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知道就好。”
斯娜合上一台笔记本，把它放到一边。
“所以，这次行动的优先级是这样的：第一，拿到文件。第二，清除所有接触过技术数据的人——具体方式视情况而定。第三，不留痕迹。”
“第四。”可露凯冷冷地补充，“赶在NSA之前。”
“聪明。”
斯娜重新靠回沙发，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
“任务分配如下。我负责全程信息支援和外围监控。莱娜负责接应和二次清扫。”
“我呢。”
“你是主攻。潜入、拿文件、清除目标。我相信这种事对你来说——”
“比呼吸还简单。”可露凯又一次接话，语气平淡，“你不用说这些没用的。”
“好吧，那我就不说了。”斯娜笑意不变，“至于G11——”
“她还在睡。”
“我知道。”斯娜站起身，走到楼梯口，朝着二楼喊了一声，“莱娜，去把那只睡鼠弄下来。”
厨房里传来莱娜的应答声，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
大约三分钟后，莱娜拎着一个裹着可露凯外套的小东西从楼上下来了。G11被她像提猫一样提在手里，四肢软塌塌地垂着，头歪向一边，眼睛还闭着。
“放下来。”斯娜说。
莱娜把G11放到沙发上。G11立刻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一样摊开来，把脸埋进坐垫里。
“G11。”
“唔。”
“我有任务要给你。”
“不想做。”
“是416点名要你做的哦。”
可露凯猛地转头。“我没有——”
G11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她慢吞吞地从坐垫上抬起头，用那双半闭着的银色眼睛看了看可露凯，又看了看斯娜。
“……真的吗。”
“假的。”可露凯冷冷地说。
“她说真的。”斯娜面不改色，“这次任务需要关掉目标的安保系统。那是个独立的物理接入点，需要一个人到外围去操作。你在电子战方面仅次于我——”
“电子战？”G11打了个哈欠，“那种东西……不就是按几下键盘吗……”
“对，就是按几下键盘。所以很适合你，不用跑，不用打，不用站着。”
G11思考了大约五秒钟。
“……那行吧。”
“好，既然全员都同意了。”斯娜重新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个人，“行动时间定在明天晚上。今天白天，全员准备装备，熟悉目标地形。”
她看向可露凯。
“特别是你。凯恩的仓库我拿到了建筑平面图。一会儿发到你心智里，好好看看。”
“不需要。”可露凯站起身，端着自己的咖啡杯往厨房走去，“那种地方，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
斯娜看着她的背影，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莱娜凑过来，小声说：“斯娜姐，可露凯又闹别扭了。”
“没关系。”斯娜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她只是需要一个机会证明自己还是那个‘最优秀的精英人形’。给她一个任务，一个明确的敌人，一个可以碾压的目标——她就会恢复成原来那个样子。”
她顿了顿。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G11已经重新睡着了，整个人蜷在沙发上，外套蒙着头，只露出几缕银色的头发。莱娜站在一旁，目光在斯娜和楼梯方向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叹了口气。
“那我去把糊掉的培根处理了。”
“辛苦啦。”
斯娜重新打开笔记本，屏幕的光再次映在她脸上。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大半，洛杉矶的晨光透过半掩的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她盯着屏幕上凯恩的资料，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四十八小时。”
她自言自语。
“不过，应该用不了那么久。”
说完，她又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然后合上了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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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岗的早晨恢复了安静。
可露凯在厨房里给自己倒了第二杯咖啡。
莱娜在水槽边刷着焦黑的平底锅，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G11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可露凯的外套蹭到了地上，浑然不觉。
斯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但她没有睡。
她的大脑里，十几条信息线路同时运转着——凯恩的通讯记录，NSA的监听频道，洛杉矶港区的交通监控，仓库周边的安保排班表，以及四个不同部门数据库里正在自动更新着她们伪造身份的后门程序。
所有这些信息像溪流一样汇入她的心智，被分类、筛选、交叉比对。
如果可露凯在这里，大概会骂她一句“独臂平胸废物”，然后催她去死。
但可露凯不在这里。
所以斯娜只是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四十八小时。
足够了。